沈令仪放下书,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是刚蒸的,松软甜香,上面洒了一层细细的桂花碎,入口即化。
“翠荷姐姐,这糕点是你做的吗?”她问。
翠荷摇头:“是厨房,我盯着他们做的,特意让他们少放了糖。翠屏姑姑说小孩子不能吃太甜的。”
沈令仪笑了笑:“翠荷姐姐真细心。”
翠荷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站在那里搓了搓手,一副想说话又不好意思说的样子。
“翠荷姐姐想说什么?”沈令仪问。
翠荷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三姑娘,你……你是不是比看上去要大一些?”
沈令仪心里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翠荷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翠荷挠了挠头,“我觉得你说话做事,不像三岁的小孩子。倒像……倒像我家隔壁那个秀才娘子,说话慢慢的,什么都想好了才开口。”
沈令仪心中暗暗警惕。翠荷年纪小,心直口快,这话若是传到别人耳朵里,不知道会被曲解成什么样。但她不能对翠荷表现出不高兴或者紧张,那反而会让翠荷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她只是笑了笑,拿起又一块桂花糕,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翠屏姑姑说我是跟着书学的,书上教人怎么说话。”
翠荷眨了眨眼,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说:“姑娘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等翠荷走了,周嬷嬷才放下针线,忧心忡忡地看着沈令仪。
“姑娘,翠荷那话……”
“我听到了。”沈令仪放下糕点,擦了擦手,“嬷嬷别担心。翠荷心直口快,不是坏人。但以后我说话要更小心一些。”
周嬷嬷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她在侯府待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因为一句话惹出祸事的人。姑娘虽然聪慧,到底只有三岁。
黄昏时分,老夫人起身了,叫人把沈令仪带到正房去说话。沈令仪走进正房的时候,发现屋里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她没见过的老妇人。那老妇人穿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对赤金镯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下人。
“这是安国公府的周妈妈,”老夫人介绍道,“是我娘家带来的老人。”
沈令仪立刻明白了。安国公府——那是老夫人的娘家。这个周妈妈不是侯府的人,是老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心腹。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周妈妈打量了她一番,笑道:“这就是老太太说的那个三姑娘?果然生得齐整。”
老夫人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沈令仪在老夫人脚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安安静静地听两位老人说话。
周妈妈问了她几个问题:几岁了、认多少字、喜欢吃什么。沈令仪一一答了,语气平和,不急不慢。
“老太太好眼光。”周妈妈对老夫人说,语气里有一丝意味深长。
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不过是养个孩子,哪有什么眼光不眼光的。”
晚膳还是在老夫人房里用的。菜色比午膳简单一些——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盘烙饼。老夫人吃得少,沈令仪也吃得少。两个人在灯下安静地吃饭,偶尔老夫人问她一两句家常话,气氛倒也算得上温馨。
饭后,老夫人让翠屏送她回屋。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夫人忽然叫住她:“三丫头。”
沈令仪回头。老夫人在灯下看着她,灯光映在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双老辣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了一点柔软。
“在这里好好住着。”老太太说,“不用怕。”
沈令仪愣了一瞬。她没想到老夫人会说这样的话。这位出身将门的老太太,一直以来都是威严多过慈祥的。她审视她、考校她、掂量她,像一个精明的买家在挑选货物。但此刻她说“不用怕”,那语气里有一种……沈令仪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心疼。
老太太大概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也许是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也许是看到了一个在深宅大院里孤立无援的孩子。不管怎样,这份心是真的。
“有祖母在,我不怕。”沈令仪说。
老夫人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让她去了。
回到东厢,沈令仪洗漱完毕,又钻进了被窝。周嬷嬷在屋角的矮床上躺下了,不一会儿便传来轻微的鼾声。沈令仪睡不着,又翻了个身。
不怕,她对自己说。但要小心,要耐心,要——
她在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窗外,月色如水,正院的屋檐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有一声犬吠,随即归于寂静。
搬入正院的第一日,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