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每个孩子的态度,取决于那个孩子的价值。沈令婉是嫡女,将来联姻的好棋子。儿子可以读书入仕,也可以走武举,将来为侯府出力。
而沈令仪就是他眼里毫无价值的那一个。柳氏深得沈崇山信任,轻易不会寻她的错处。沈令仪如果不能在沈崇山面前露脸,柳氏的那些小动作只会源源不断,即使有老夫人的庇佑,也是烦不胜烦。
想让沈崇山重视自己,只有一条路,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实际的、可用的、对侯府有利的价值。
比如——才名。如果她的才名传出去,传到其他世家耳朵里,传到朝堂上,对侯府的名声,沈崇山的脸面都有益。他才会高看自己一眼,但这条路还很长。
窗外的麻雀飞走了,枝丫在风中晃了晃,归于寂静。
沈令仪靠在窗框上,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事。对林昭来说父爱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固然好,没有也不影响大局。真正重要的是生存资源:安全、食物、教育、人脉。这些他可以通过自己的能力获得,可以通过自己的智慧积累,可以通过经营人际关系来拓展。
林昭的性格也或多或少受到了父亲的影响,他的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不会表达感情,不会在儿子考试得了一百分的时候和妈妈一起夸奖他说“你真棒”,也不会在儿子失恋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他只是沉默地工作、沉默地抽烟、沉默地看电视。
林昭曾经非常怨恨他,因为父亲的原因他连带着讨厌世界上所有抽烟的人。他不够关心自己,不够关心妈妈,不关心他们的家。他是一个毫无作为的人,只想享受家庭的温暖和舒适,却永远不懂得付出,永远不会为这个家尽一份力。
但后来他长大了,就开始释然了。父亲的存在只是他人生中无法选择的一个阻碍,一个目前为零,将来也不可能对他有任何帮助的阻碍。
沈崇山简直和他一模一样,都是那种面子大过天,永远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沈令仪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
感伤到此为止。
她会耐心地等待那个“将来”。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院子染成了一片灰蓝。远处的屋檐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排黑色的剪影,像是水墨画里的山峦。
过了腊月,年味渐浓。
侯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洒扫庭除、采买年货、裁制新衣、准备祭祖的物件。柳氏作为当家主母,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来正院请安的次数也少了。老夫人对此没有说什么,只是偶尔问一句:“柳氏那边可还忙得过来?”
翠屏姑姑便会答:“柳夫人院里的人手倒是够的,只是年底的账目多,她一个人要核几本账册。”
沈令仪倒是松了一口气。这段日子难得清静,正好可以用来做一件她计划了很久的事:经营人脉。
她在正院住了大半年,和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虽然面熟,却谈不上什么交情。
这些人看似不起眼,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作用。厨房的婆子知道谁吃了什么、谁没吃够;门房的小厮知道谁来了、谁走了;洒扫的吴婆子知道哪个院子什么时候有人、什么时候没人;管传话的秦婆子更是整个侯府的百事通。
但她不能做得太明显。拉拢下人这种事,一旦被人看了出来,肯定会起疑。所以她必须做得自然、做得隐蔽、做得让人觉得她就是纯粹的好心。
一个冬日的午后,沈令仪坐在炭盆边看书,周嬷嬷在旁边做针线。炭火烧得旺,屋子里暖烘烘的,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
“嬷嬷,”沈令仪放下书,“你跟我娘——跟陈姨娘,是从哪里来的?”
周嬷嬷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老奴是陈家的家生子,”她说,“陈家原来在清河郡,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是正经过日子的。后来家道中落,陈姨娘被卖到侯府做妾,老奴跟着来的。”
“陈家还有别人吗?”
“有一个老母亲,早些年就没了。还有一个哥哥……”周嬷嬷的语气顿了顿,“不知道还在不在。”
沈令仪把这些信息默默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