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她翻到第三本账册的一页,“这里腊月二十三采买猪肉三十斤,每斤二百文。可腊月十五也采买了猪肉三十斤,每斤只有一百六十文。八天之内涨了四十文,涨幅两成五。”
老夫人睁开眼。“你觉得不对?”
“年节前后物价上涨是正常的。但从一百六十文涨到二百文,涨幅太大了。很有可能是采买的人虚报了数目,或者是肉铺那边换了价钱。”
“你觉得是哪种?”
沈令仪犹豫了一下。“采买的人虚报的可能性更大。因为腊月二十三离年节还有好几天,不至于涨到这个价。”
老夫人点了点头。“继续。”
沈令仪又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问题不少。炭火的开支在十一月突然多了一笔“库房搬运费”,数目不大,只有二两银子,但名目含混。搬运什么?从哪儿搬到哪儿?还有布匹的采买,同样的一匹棉布,有时候记八百文,有时候记一两二钱,差价足有四百文。
她把发现的问题一条条列在纸上,写完之后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接过去看了看,神色没什么变化。“这些你都看出来了。不错。”
“祖母早就知道了?”沈令仪问。
“我知道。”老夫人把纸条放在桌上,“柳氏的手脚不算过分,一年贪墨几十两银子,在整个侯府的开支里不过是九牛一毛。崇山不会在意这点小数目,底下的人也不敢说。”
“那祖母为什么不管?”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考验。
“你说呢?”
沈令仪想了想,慢慢道:“柳氏是父亲的正妻,管着中馈。祖母虽然辈分高,但管家的权已经交出去了,再收回来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她顿了顿,“而且这些账册都是明面上的。柳氏真正贪墨的大头,不在这些账册里。”
老夫人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你说得对。想要清算柳氏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在那之前——”她伸手在账册上轻轻拍了拍,“这些就当交学费了。”
沈令仪心里一震。
老夫人说的“合适的人”,是她吗?
她没有问出口。有些问题,问了反而不好。
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老夫人房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侯府隔壁李家的太太,来串门子说话。沈令仪按规矩行了礼,被老夫人叫坐在下首旁听。
李太太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说话爽利,笑起来声音很大。她带了自家做的杏仁酥来,说是给老夫人尝尝鲜。两个人聊了些家长里短,谁家的女儿定亲了,谁家的媳妇生了儿子,哪家铺子新来了一批好料子。
沈令仪安静地坐着,听两个女人聊天。
李太太说:“我家老爷最近忙得很,天天往外跑,说是应酬。可我瞧着他脸色不大好,回来就叹气。”
李太太又说:“对了,听说柳夫人最近在相看人家?可是给大姑娘说亲?“
老夫人不咸不淡地应对着,面上的笑容从头到尾没有变过。李太太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告辞了,走的时候神色如常,看不出满意还是失望。
送走客人之后,沈令仪主动问到,“祖母,她是来打听消息的吗?”
“怎么说?”
“她最开始提丈夫最近忙,脸色不好,无非是在试探侯府有没有什么动向影响到了李家的生意。第二件是问姐姐的亲事,这是在看侯府的眼光和门路。后面才真正开始话家常。”
老夫人点了点头。
“你听得很仔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但你还漏了一层。”
“什么?”
“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我桌上的账册。”
沈令仪一怔。她确实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老夫人的语气平淡,“这说明在她进门之前,就有人在外面传话。谁传的?怎么传的?传了什么?这些才是你该想的问题。”
“识字是本事。”老夫人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识人更是要命的本事。”
从那以后,老夫人开始带她见客。
隔壁家的太太来坐坐、老夫人的故交后人来请安、某个远房亲戚来走动,都会带上她。每一次见完客,老夫人都会问她一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