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妈妈说是小桃做事不认真才罚的,老太太让她拿出考核的记录来。赵妈妈拿不出来,哪有正经的考核记录?都是她随口说的。老太太当场训了她几句,说‘管下人要有章法,不能凭自己的好恶随意克扣’。月钱补回来了,额外的活也分给别人了。”
“赵妈妈什么反应?”沈令仪问。
“脸上不好看。“周嬷嬷说,“当着老太太的面不敢说什么,出来之后脸都青了。不过老太太做事周全,不光训了赵妈妈,还让管事把近三个月粗使丫头的月钱发放记录都调了出来,逐一核对。赵妈妈扣的不止小桃一个人,还有两个丫头也被扣了一些,只是没小桃扣得多。老太太让全部补回来,又立了一条规矩:往后扣月钱须有管事嬷嬷和当事丫头双方画押的记录,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不过……”周嬷嬷话锋一转,“老太太也说了,赵妈妈毕竟是管事的,面子要给她留一些。所以训完人之后又赏了她两匹布,说是‘念她多年辛苦,一时疏忽在所难免’。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赵妈妈虽然丢了面子,倒也不至于记恨太深。”
“祖母想得周全。”沈令仪说,“小桃呢?”
“在外头候着呢。翠微带她来的,说要谢姑娘。”
“让她进来。”
小桃进来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
“三姑娘,谢谢姑娘。”小桃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月钱补回来了,赵妈妈也说以后不罚奴婢了。”
“嗯。”沈令仪看着她,“坐。”
小桃不敢坐。翠微搬了个小板凳给她,她才犹犹豫豫地坐了半边屁股。
“小桃,我问你一句话。”沈令仪说。
“姑娘问。”
“以后赵妈妈再欺负你,你怎么办?”
小桃愣了愣:“那……那就再来找姑娘。”
沈令仪摇了摇头:“不能每次都来找我。我不可能每次都帮你。”
小桃茫然地看着她。
“你要自己争气。”沈令仪说,“你想想,赵妈妈为什么只欺负你?因为你年纪小、没靠山、不敢吱声,好欺负。你得像别的丫头一样,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让她挑不出毛病。再跟旁边的人处好关系,出了事有人帮你说话。还得学点本事,认几个字也好、会算账也好、针线好也好。有了本事,将来调到好去处,离她远远的。”
“姑娘说的是。”小桃低着头,声音很小很小,“可……可奴婢是签了卖身契的,一辈子都是侯府的人。谁管奴婢、谁罚奴婢、给奴婢多少月钱,都不是奴婢说了算的。奴婢想学些东西也没人教?“
小桃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又流了下来,一颗一颗地掉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姑娘?”小桃看沈令仪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紧张地抬起头,“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沈令仪回过神来。她看着小桃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神里带着惶恐和小心翼翼的关切。
“小桃。”沈令仪说。
“嗯。”
“我教你认字吧。”
小桃愣住了:“认……认字?”
“每天下午酉时来我这里,我教你认十个字。不耽误你干活,每天就半个时辰。”
“好。”小桃小声说,“奴婢一定好好学。”
小桃走的时候,翠微送她到院门口。翠微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姑娘,小桃这孩子挺可怜的。”
“嗯。”
沈令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上新长出来的叶子嫩绿嫩绿的,被阳光照得发亮。一只麻雀站在枝头,歪着头看了看她,又扑棱棱飞走了。
第二天下午酉时,小桃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用一根红绳扎着,显得精神了些。她站在院门口,怯生生地往里看。
翠微迎出来,把她带进书房。沈令仪已经在书案上铺好了纸,摆好了笔墨。
“来,坐这里。”沈令仪指了指书案前的小杌子。
小桃坐下了。她的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很紧张。
“放松。”沈令仪说,“不用紧张。”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
“这个字认识吗?”
“认……认识。”小桃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