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沈令仪又写了一个“大”字,“这个呢?”
“大。”
“很好。”沈令仪说,“今天我们学十个字。从最简单的开始。你跟我念——人、大、天、上、下、左、右、前、后、中。”
小桃跟着她念了一遍。
“大声一点。”沈令仪说。
小桃又念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再大声一点。”
小桃念了第三遍,声音终于像正常说话了。
“好。”沈令仪说,“现在你看着我写,每一个字写三遍。一边写一边念。”
小桃接过笔。她的手很粗糙,八九岁的孩子,手上已经有了茧子,那是长年干粗活磨出来的。她握笔的姿势不对,沈令仪帮她纠正了。
“握笔不要太紧。对,手指放松。笔杆要直。”
小桃一笔一画地写。写得很慢,很笨拙,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几乎占了半张纸。
“没关系,写大一点也好。”沈令仪说,“先把笔画写顺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小桃学了十个字,每个字写了十几遍。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歪歪扭扭的。
“你看这个‘人’字。”沈令仪指着纸上一个写得特别大的字说,“你写得太胖了。撇和捺要收一些,像这样——”她提笔在旁边示范了一个,“人字像一个人站着,两条腿稳稳地立在地上。你写的那个像一个人劈叉了。”
小桃看了看自己写的,又看了看沈令仪写的,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特别稚气。
沈令仪看着她,心里微微一酸,她本来就该是个孩子。
“好了,今天到这里。”沈令仪说,“明天来之前,把这十个字复习一遍。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桃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她站起来,对沈令仪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三姑娘。”
沈令仪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瘦瘦的、小小的,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翠微走进来收拾笔墨,又用清水洗了砚台。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里哼着一支小曲,不知是哪里学来的,调子弯弯绕绕。
“翠微。”沈令仪忽然说。
“嗯?”
“你学认字的时候,也跟小桃一样吗?”
翠微噗嗤笑了:“比小桃还笨呢。嬷嬷叫我写‘花’字,我听岔了写成了‘化’字,嬷嬷说‘你写的是花还是化?是人化了还是花开了?’我当时臊得脸都红了。”
沈令仪也笑了。
永和十二年,二月。
春寒料峭。洛京的二月还带着冬天的尾巴,早晚冷得厉害,中午日头出来才暖和一些。侯府花园里的迎春花开了,一丛丛金黄色的花朵沿着假山石壁垂下来。
沈令仪今年十二岁了。
两年时间,她从一个清瘦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身量修长的少女。面容还是清秀的那一路,有一种越看越耐看的沉静之美。
小桃已经认了八百多个字了。从最简单的“人”“大”“天”到复杂的诗词句子,她的字也变得端正了一些,还能看懂简单的文书了。小桃现在被调到了库房做登记,这是沈令仪通过老夫人安排的,算是脱离了赵妈妈的管辖。赵妈妈自从那次被老夫人训斥之后,安分了不少,但沈令仪知道,她心里的那根刺还没拔掉。
沈令婉今年十四岁,明年就要及笄了。
及笄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之一,意味着成年,可以议亲了。在世家大族里,及笄礼不只是自家的事,更是一场展示家世和姑娘品貌的社交盛事。办得好,姑娘的名声就传出去了,好亲事自然来;办得不好,就只能关起门来过日子了。
柳氏从半年前就开始张罗沈令婉的及笄礼了。
先是请了一位从宫里退出来的老嬷嬷来教沈令婉宫廷礼仪,走路怎么走、坐姿怎么坐、行礼怎么行、说话怎么说。那位老嬷嬷姓孙,五十来岁,身板笔直,面容严肃。沈令婉每天上午要跟她学两个时辰的礼仪,走路的步幅、转身的角度、微笑的弧度,全都有规矩。
然后是请了一位姓方的女先生来教诗词。方先生是洛京有名的才女,年轻时出过一本诗集,如今虽不写了,但学问还在。她教沈令婉的不仅有基础的诗词格律,还有如何在宴会上即兴赋诗、如何巧妙应对别人的出题,这些都是学问。
再然后是衣裳首饰。柳氏请了城里最好的绣坊“锦绣阁”的绣娘来给沈令婉量身裁衣。光是及笄礼那天的衣裳就做了三套,一套正红色的礼服,配金线绣的凤凰纹;一套杏红色的宴客裙,配银丝绣的牡丹纹;一套鹅黄色的家常衫,配淡绿色的折枝花。首饰更不用说,金累丝的凤冠、红宝石的耳坠、白玉的镯子、珍珠的项链……柳氏恨不得把整个首饰铺子搬到女儿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