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周嬷嬷说,“老夫人的身子,最近不太好。”
沈令仪的心一紧:“不是看了医生了吗,身上还是不爽利?”
“老夫人的咳嗽,入冬以来一直没断过。今个大夫又来看,说是肺气虚寒,开了方子吃了些。老太太不让声张,怕府里人担心。”
“大夫还说别的了吗?”
“只说要注意保养,不要操劳太过。”
“嬷嬷。”沈令仪说。
“嗯?”
“从明天起,我每天给祖母炖一盏药膳。用我自己的月钱买。”
周嬷嬷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欣慰:“姑娘有心了。不过补料不用您买,老太太那边有份例的。”
“那不一样。”沈令仪说,“我亲手给祖母做的是我的心意。”
周嬷嬷笑了,她拍了拍沈令仪的手背,“好孩子。”
沈令仪握住周嬷嬷的手,没有说话。
关于生母的死因,她这些年也没有放下追查,现今只差一样证据了。她需要找到当年的药方,周嬷嬷打听过,当年负责采买药材的那个伙计姓马,叫马六,在生母去世后不久就被赶出了侯府,据说是“手脚不干净”。
马六如今在哪里,还没有查到。但沈令仪托了门房上的一个老仆帮忙打听,据说有人在城南的贫民窟里见过他。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侯府。
沈令仪送走了周嬷嬷,关上门,回到书案前。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嘎嘎响。翠微过来帮她把窗子关严实了,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炭火明灭,映在沈令仪的脸上。
她正在写一封送给顾明华的信。顾明华就是上次在花园里认识的那个姑娘。沈令仪后来托翠微打听过,顾家在洛京虽不是顶级世家,但顾明华的父亲顾大人是个清廉的读书人,在士林中人缘很好。顾明华本人也是个爱读书、有见识的姑娘,这样的人,值得结交。
虽然柳氏不让她出门见客,但写封信总不至于被拦,只要信的内容不涉及府中隐私。
她把纸折好夹进书里。
然后她吹灭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入睡。
翠微把被子给她掖好了,又检查了一遍门窗。一切妥当之后,翠微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上了外间的门。沈令仪听到翠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小院陷入了沉寂。
风声呜呜的,院墙外面偶尔传来巡夜婆子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又很快消失在夜的深处。
沈令仪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十二岁了。
在这个时代,十二岁的女孩已经算是“大姑娘”了。再过两三年,就该轮到她了——及笄、议亲、嫁人。
两三年。
她只有两三年的时间了。
沈令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侯府的高墙深院,照着花园里的迎春花,照着院里每一个人的睡梦和不眠。
永和十二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洛京的三月,春光正好。城中的桃花、杏花、梨花次第开放,红的粉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地挤在枝头。护城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细长的枝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少女垂落的长发。
今日是永宁伯夫人设的赏花宴。
宴席设在永宁伯府的花园里,那座花园在洛京是出了名的,占地十余亩,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奇花异草,应有尽有。每年三月初三,永宁伯夫人都会在花园中设宴,邀请洛京各家女眷来赏花品茶。这是洛京女眷圈子里一年一度的盛事,能接到帖子的,非富即贵。
沈令仪今日能出门,是老夫人特意安排的。
事情还要说回三天前,这是二月的最后一天,侯府上下都在准备即将到来的花朝节。丫鬟婆子们忙进忙出,挂灯笼、扎花球、备点心,到处都是一片热闹的景象。沈令仪不用帮忙,老夫人说她“只管读书就好,这些粗活不用操心”,她便一个人走到了花园深处。
不知不觉,走到了旧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