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竹林还在。比八年前更密了,新发的竹笋从土里钻出来,嫩绿色的尖芽上沾着露水。
沈令仪在竹林边上站住了。
旧院的矮墙比五年前更破了。墙头上的瓦片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白的泥坯。院门虚掩着,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自从上次她和周嬷嬷来过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
她没有推门进去。
只是站在门外,隔着虚掩的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荒草比五年前更深了,几乎齐腰高。原先的花坛已经完全被草淹没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石桌上的灰尘和落叶积了厚厚一层,上面还落着几根鸟毛。
正屋的门也虚掩着,从门缝里可以看到屋内灰蒙蒙的一角。那张窄床还在,床帐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从洞里看过去,能看到墙上斑驳的灰泥。
她最后看了一眼旧院虚掩的门。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花园拐角的时候,她碰到了翠屏。翠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跑得通红。“三姑娘!老夫人找您呢!”
“怎么了?”
“说是……说是永宁伯府的夫人要办赏花宴,请各府的姑娘们进去赴宴。老夫人说让三姑娘也去!”
“走吧。”沈令仪闻言,加快了脚步,“别让祖母等。”
她走过花园,走过回廊,走过那棵冒了新芽的老槐树。
沈令仪,走进了正院的月亮门。老夫人的笑声从正房里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原来半个月前,老夫人就让人去永宁伯府递了话,说宣平侯府的三姑娘想去赏花宴上见见世面,问方便不方便。永宁伯夫人爽快地又多送了一张帖子来。
柳氏当然不高兴。老夫人只说了一句:“令仪也大了,该出去走动走动了。总关在家里像什么话?”语柳氏笑着应了:“老太太说得是,是我疏忽了。”
出门前一天晚上,翠微替沈令仪准备衣裳。沈令仪的衣橱里没有什么华丽的行头。她素来穿得简素,加之柳氏近两年在衣裳上也没给她添置什么新的。翠微翻了半天,挑出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和一条淡青色的百褶裙。
“姑娘,这件行吗?”翠微有些犯愁,“沈姑娘明日肯定穿得花团锦簇的,您这身也太素了。”
“素有素的好。”沈令仪看了一眼那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去年做的,料子是上好的细棉,裁工也精细,只是颜色太淡了些。她在衣橱最底层翻出一条银灰色的绦带,系在腰间,又挑了一支白玉簪子。那是老夫人赏的,成色极好,玉质温润如水。
“就这样吧。”沈令仪说。
翠微看了看她,叹了口气:“姑娘要是好好打扮一下,肯定不比二姑娘差。”
“不必了。”沈令仪笑了笑,“今天是去看花的,本来就够热闹了。”
三月初三一早,沈令仪和沈令婉坐着侯府的马车出门了。
马车是两辆,沈令婉坐一辆,沈令仪坐一辆。沈令婉那辆大一些,车厢上雕着缠枝花纹,帘子是织锦的,四个角坠着金色的流苏。沈令仪这辆就朴素多了,普通的青帷小车,帘子是粗布的。
跟着沈令婉的是两个丫鬟、一个嬷嬷、一个婆子。跟着沈令仪的只有翠微和周嬷嬷。
马车从侯府后门出来,沿着洛京的主街往永宁伯府的方向走。沈令仪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
她上一次出门还是大半年前跟老夫人去寺庙上香。
洛京是大燕的都城,繁华自不必说。主街宽阔笔直,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绸缎庄、首饰铺、茶楼酒肆、书画坊……招牌上写着各色字号,伙计们在门口招呼客人,热闹非凡。街上行人如织,骑马的、坐轿的、推车的、挑担的,络绎不绝。
沈令仪看见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挑着一担子糖人,糖人做成各种形状,小兔子、小鸡、小猴子,栩栩如生。一群孩子围着老汉转,叽叽喳喳地要买。
她还看见一家书肆,门前的架子上摆满了书。一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正站在架子前翻看一本线装书,看得入了迷,连身后有人经过都没注意到。
转过街角有一家绣坊,门口挂着几件绣好的衣裳,绣工精细、配色艳丽。一个年轻的妇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包刚买的绣线,脸上的表情心满意足。
她还看见了一个卖花的老婆婆,坐在街角的一块石头上,面前的竹篮里摆满了各色鲜花,桃花、杏花、迎春花、紫色的二月兰。
沈令仪也被这股热闹劲感染了,她放下帘子,默默地在心里盘算日后多出来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永宁伯府。
永宁伯府的大门气派得很,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钉着金色的门环,门前蹲着两座石狮子。台阶上站着几个穿统一服饰的仆从,见有马车来,便迎上前去。
沈令仪下了车,看见沈令婉已经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