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堪折直须折”——有人接。
“花径不曾缘客扫”——有人接。
“花落水流红”——有人接。
轮到沈令婉了。沈令婉想了一下,说:“花自飘零水自流。”
这是李清照的词。好句。众人赞了一声。
轮到沈令仪了。她想了想,说:“花近高楼伤客心。”
这是杜甫的《登楼》。众人又赞了一声,这一句比沈令婉的那句更沉郁。
沈令婉看了沈令仪一眼,嘴角笑了笑,没说什么。
飞花令继续。到了第三轮,难度再增加——要用“花”字作最后一字。这一轮淘汰了好几个人,有的想不出来被罚了酒,有的说了重复的也被罚了。
轮到沈令仪了,她先说的是“感时花溅泪”——不对,“花”不在最后。她想了想又说:“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也不对。”
众人笑了起来。沈令仪也笑了:“这个难。”
最后她说了一句:“人闲桂花落——不对,落和花搞混了。”
永宁伯夫人笑着摆手:“好了好了,三姑娘不必为难了。罚一杯酒吧。”
沈令仪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桃花酿入口甘甜,回味微涩。她放下杯子的时候,看见对面的顾明华朝她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着笑意,好像在说“你故意的吧”。
沈令仪回了一个微笑。
日头渐渐偏西,园子里的光影拉长了,花丛间的颜色从鲜亮转为沉郁。宴席已经过了三轮酒,女眷们的话匣子也随着酒意渐开,笑声比方才密了许多。
沈令仪坐在末席,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果茶,不紧不慢地饮着。
方才又有几位姑娘来与她搭话。定远伯府的赵四姑娘问她读什么书,她答说“不过读几本《女则》《内训》罢了,闲时翻翻诗集”。赵四姑娘笑了,说“三姑娘太谦虚,我听说你连《资治通鉴》都读过的”。沈令仪便也笑了笑,说“哪里是读,不过是胡乱翻翻,认得几个字而已”。
沈令婉坐在上席,身旁是靖安侯府的二姑娘和安国公府的表小姐。那位表小姐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锦缎衫子,头上戴的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走动间流苏轻颤,华贵非常。她一直在与几位贵女说笑,笑声清脆悦耳。
果然,酒过三巡之后,事情来了。
起先是安国公府的表小姐提了一句:“听说宣平侯府的姑娘们都是才学出众的,今日倒想见识见识。”
沈令婉接过了话头,笑道:“表姐说的是。我们姐妹平日里在家确实常在一处读书对诗,只可惜妹妹素来谦让,从不愿在人前显才。今日难得诸位姐姐都在,刚刚又行了酒令,不如在趁兴玩点别的,也好让大家乐一乐?”
她说这话时笑盈盈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令仪身上,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三妹妹,你说好不好?”
沈令仪放下茶盏,微微笑了笑:“姐姐说好,自然好。只是妹妹才疏学浅,怕扫了诸位的兴。”
“哎,三妹妹何必自谦?”沈令婉的笑容更深了,“你平日里读的那些书,可比姐姐读的难多了。”
沈令仪在心里叹了口气。
“姐姐抬举了,”沈令仪说,“妹妹读的书虽杂,却都是囫囵吞枣,上不得台面。不过既然姐姐开了口,妹妹也不敢推辞。不如挑些简单些的玩法?”
“那依妹妹的意思,玩什么好呢?”沈令婉笑着问,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酒杯。
沈令仪想了想,说:“不如行拆字令?一个字拆开来,各说一句相关的俗语或典故,接不上的罚酒。这个不考才学,只考眼力心思,雅俗共赏,诸位姐姐觉得如何?”
在座的几位姑娘听了,有人点头有人笑。拆字令确实比飞花令简单些,但也不是全然没有难度——关键在“拆”的巧不巧、“接”的妙不妙。
安国公府的表小姐先拍了手:“这个好,有趣!”
赵四姑娘也跟着说:“三姑娘选的这个妙,比干巴巴对诗有意思。”
沈令婉也说:“好,那就依妹妹的意思。”
酒令开始,由沈令婉起头。她拆的是“好”字——“女子为好,女子本就是一桩好事”。说得端庄大方,众人叫好。
接下来几位姑娘依次拆字,有巧的有拙的,气氛热络起来。有人拆“明”字说“日月为明,日月同辉照万方”,有人拆“信”字说“人言为信,人无信不立”。偶尔有人接得牵强,被罚了一杯酒,席间便笑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