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沈令仪时，她面前的字是“安”。

她略一思忖，开口道：“室中有女为安。女子安于室，则家宅安；家宅安，则天下安。”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

然而坐在上首的永宁伯夫人却微微点了点头，对身旁的丫鬟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丫鬟后来悄悄告诉了旁人：夫人说的是“这姑娘说话有章法”。

酒令继续了几轮，气氛越来越热闹。沈令婉连出几个刁钻的字，都有人巧妙接上。她自己也拆了几个字，每一个都说得花团锦簇，赢得满堂喝彩。看得出来，她近日跟着师傅算得上学有所成了，不是虚架子。

酒令行到后半段，沈令婉忽然笑着提议：“拆字令虽好，到底简单了些。不如我们换一种玩法——出题联对。我来出上联，诸位妹妹来对下联，对得最好的赏一杯桂花酿，对不出的罚酒三杯。”

“姐姐出题吧。”沈令仪放下茶盏，神色平静。

沈令婉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出上联——‘庭前花未发，先有一枝报春来’。”

这上联出得巧。表面上写的是早春景象，但“一枝报春”暗含了“出人头地”的意思。意境又偏“清冷孤傲”，下联若要接得好，既要对仗工整，又要意境相合，还不能太俗。对于在座的大多数姑娘来说，确实有些难度。

一时间席间安静下来，几个姑娘都在心里默默构思。

沈令仪没有急着开口。

她低头看了看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水，又抬眼看了看园中那些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花树。晚风送来一阵淡淡的花香，混着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气息，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沈令仪缓缓开口：“妹妹试着对一对——‘帘外月初升，恰有半轮照夜明’。”

席间有人轻声念了一遍，有人默默品味。

“庭前”对“帘外”，“花未发”对“月初升”，“一枝报春”对“半轮照夜”——对仗工整，意境相合，已经是个不错的下联了。

赵四姑娘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倒觉得三姑娘这个下联有意思。‘半轮照夜’——不求圆满，但求清明。比那些‘皓月当空’‘银辉遍地’的俗对子强多了。”

安国公府的表小姐也点头：“是了，我也觉得这个好。妙就妙在‘恰有’二字——不是刻意，是恰逢其会。”

永宁伯夫人这时候开了口，笑道：“沈家的姑娘们确实都不错。大姑娘出题出得好，三姑娘对得也巧。依我说，这杯酒该赏给两位姑娘——一个出题一个对，珠联璧合。”

在座的夫人们纷纷附和，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几位夫人开始陆续告辞。永宁伯夫人拉着沈令婉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大约是在问她的喜好、读什么书、针线怎么样之类。

然后又拉着沈令仪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这姑娘生得好，气度也好。改日得闲，到我家来坐坐，我那小孙女和你差不多年纪，正愁没个说话的人。”

沈令仪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说“多谢夫人抬爱”。

赵四姑娘也过来与她说了几句话，约她改日一同去书坊。安国公府的表小姐虽然没说什么，但走的时候特意绕到她跟前，笑着点了点头。

这些善意，沈令仪一一接了。

出门的时候，顾明华追上来跟她说了几句话。“沈妹妹，你下次什么时候出来？咱们再找个机会聚聚。”

“看祖母安排。”沈令仪笑着说，“若是能出来，我让人递帖子给顾姐姐。”

“那就说定了。”顾明华握了握她的手。

沈令仪笑着点头，目送顾明华上了自家的马车。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一辆辆马车相继驶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回去的马车上，沈令仪和沈令婉做了一架马车。沈令仪靠在车厢的一侧，掀着帘子一角看外面的街景。

夕阳西下，洛京的街道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行人们匆匆赶路，有人赶着回家吃饭，有人赶着关铺子收摊，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走。街边的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隔着帘子听不太清楚，只隐约听到“话说那赵子龙七进七出——”

沈令仪看着这些人，忽然有些羡慕他们。

他们有自己的日子。

那些日子也许平淡、也许辛苦、也许琐碎，但他们能做自己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