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的晨昏规矩是卯正起床,辰初请安,辰正用早膳。萧景珣若在家,便与她一同用膳;若不在,她便独自用膳后料理内宅事务。这套规矩与她做姑娘时并无太大不同,只是先皇后早已薨逝,宫中无婆母可请,请安这一步便省了。
省下来的那半个时辰,萧景珣让她用来“随意歇息”。
“你刚过门,不必急着操劳。”他说,“府里的事有管事们打理,你慢慢熟悉就好。”
萧景珣的体贴还不止于此,他每日清晨都会派人来问安。他不在家的时候也派身边的小太监福安,沿街买些新鲜玩意儿,哄她开心。在家的时候他必会亲自来,在内室的门外站住,隔着帘子问一声:“三妹妹昨夜睡得可好?”
“三妹妹”是他对沈令仪亲昵的称呼。因为沈令仪在侯府行三,他便也跟着这样叫,听起来像是把妻子当成自家人疼。
沈令仪每次都在帘内应一声:“多谢殿下挂念,一切都好。”
然后萧景珣便会吩咐人送一些东西过来。有时是一盒从宫中带出来的蜜饯果子,有时是一匹新到的蜀锦,有时是一对精巧的耳坠子。东西不算太贵重,但难得的是样样都合她的心意。蜜饯是她爱吃的梅子味,蜀锦的颜色是她常穿的月白和青碧,耳坠子的样式是她偏好的素雅款。
这份“用心”让府里的下人们交口称赞。沈令仪不止一次听到走廊上洒扫的婆子们私下议论:“三殿下对三娘娘可真好。”“可不是吗,天天变着法儿地送东西,比话本子里唱的还体贴。”
下人为什么会知道呢?那是因为萧景珣每次送东西,都会让福安大声禀报:“殿下吩咐,给三娘娘送——”声音大到半个院子都能听到。
萧景珣是个明白人,知道正妃的地位越稳固,三皇子府的后宅就越安宁;后宅越安宁,他就越有精力去忙外面的事。沈令仪是他后宅的门面,他自然要把这个门面打理得漂漂亮亮的,让外人挑不出毛病。
新婚第十一日,沈令仪第一次去萧景珣的书房送茶。
书房在府邸的西侧,名叫“静远轩”。三间正房带一间耳房,门口种了两棵老松,松下摆了石桌石凳。院墙上爬满了凌霄花的枯藤,眼下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那些虬结的藤蔓已经能让人想象出夏天花开时的繁盛。
沈令仪去之前让人先通报了一声。萧景珣身边的书童文砚出来迎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三娘娘请,殿下在里面。”
她端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走进书房。
书房很大,正中的一张紫檀书案足有六尺长,案上文房四宝齐整,笔架上挂了七八支大小不一的毛笔。案后是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灰鼠皮大氅,大概是萧景珣坐久了随手搭上的。
萧景珣坐在案后翻看一本册子。见她进来,便放下册子站起身,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怎么亲自来了?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
“妾身想着殿下看书看得久了,怕茶凉了伤胃,便亲自沏了一盏送来。”沈令仪把茶盏轻轻地放在案角的小几上。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案。那本册子她只看到了封皮的一角,靛蓝色的绢面,上面写着几个小字,但没有看清。
她的目光在书案上停留了不超过半息的时间,便转向了旁边的书架。书架上摆了不少书,经史子集有之,但更多的是各种札记、手稿和卷轴。有一格放着几份折子,封皮上隐约可见朱红色的印记。
那是朝廷的奏折。一个皇子的书房里放着奏折,说明他在处理政务,也就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政治班底和信息渠道。
萧景珣不是一个“清闲皇子”。
“坐。”萧景珣指了指案旁的一把官帽椅,自己也坐了下来。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好茶。你沏的?”
“嗯。妾身在家时跟祖母学过一些茶道,殿下若不嫌弃,以后妾身每日给殿下沏一壶。”
“那怎么好意思劳烦你。”萧景珣笑着说。
坐了一会儿,沈令仪起身告辞,“殿下忙正事吧,妾身不打扰了。内宅那边还有几样东西要归置。”
“去吧。”萧景珣点了点头,“有什么需要就让人跟福安说。”
沈令仪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萧景珣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本册子。
新婚第十五日,沈令仪第一次亲眼见到萧景珣发怒。
那天下午,她在内宅的正房里理账。三皇子府的内宅账目比她预想的要简单,比起宣平侯府几十口人的大家大业,这里的人口少得多。萧景珣的正妃只有她一个,侧妃有一位何氏,另有几个侍妾和通房。加上下人、婆子、丫鬟,总共不过六十来口人。
账目简单,但数字不简单。沈令仪翻到“月例银”那一页的时候,注意到侧妃何氏的月例比规制高了五两。按例,皇子侧妃月例银是二十两,何氏的账上写的是二十五两。这五两的差额不是来自公中,而是来自“殿下额外赏赐”。
何侧妃是萧景珣的旧人,在她进门之前就已经在府里了。多出来的五两银子不算什么大数目,但透露出一个信息,萧景珣对何侧妃是颇为疼爱的。
沈令仪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