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看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她放下账册走到窗前,看到回廊下面跪了一个小丫鬟,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袄裙,正瑟瑟发抖地磕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萧景珣站在回廊的另一端。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上束了玉冠,面容俊朗,身姿挺拔,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风流俊俏的皇子”。但他此刻的表情与那副好皮囊截然相反。
“打碎了一只茶盏。”他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那只茶盏是建窑的兔毫盏,去年宫中赏下来的。这世上哪有不小心的事?不过是不用心罢了。”
小丫鬟磕头的声音更急了,额头在青砖上撞出闷闷的响声,“殿下恕罪,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转头对身边的福安说:“拖下去,杖二十。扣三个月的月钱。调到外院去做粗活。“
杖二十。沈令仪在窗后听着,手指微微收紧。对这个年纪的小丫鬟来说,已经足够让她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了。而扣月钱、调到外院,更是断了她日后在内宅出头的所有可能。
就因为打碎了一只茶盏。
萧景珣处理完丫鬟的事,转身往正房走来。沈令仪迅速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拿起账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门帘掀开,萧景珣走进来。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日常的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好像刚才在回廊下处罚丫鬟的不是他。
“在理账?”他在她对面坐下来,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账册。
“嗯。”沈令仪抬起头,“殿下回来了。”
“刚才在院子里处理了一点小事。”萧景珣的语气轻描淡写,“有个丫鬟毛手毛脚的,打碎了东西。”
“妾身听到了。”沈令仪没有装不知道,院子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说没听到反而显得假。“殿下罚得不重,算是宽厚了。”
萧景珣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说话。”他说。
沈令仪低下头,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妾身只是实话实说。”
当天晚上,沈令仪回到自己房里,翠微和红袖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寝衣。
翠微替她卸了发髻,用一把黄杨木梳慢慢梳着头发。红袖去倒洗脚水。屋里只有她们三个人,翠微才小声开口。
“姑娘,今天院子里的事……”
“你都看到了?”
“听到了。”翠微的手顿了一下,“那个丫鬟……杖二十,怪可怜的。”
“翠微,”她说,“以后在三皇子府里,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多说,不要多问。”
“姑娘的意思是……”
“这里不是侯府。”沈令仪的语气淡淡的,“我们自己都是泥菩萨。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别的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好。”
翠微点了点头,不再说了。
红袖端着洗脚水进来。沈令仪接过脚盆,试了试水温,刚刚好。她在心里给红袖记了一笔:这个丫鬟做事细心,嘴巴也紧,进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多说。
洗完脚,翠微和红袖退出去。沈令仪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出神。
帐子是萧景珣让人新换的,淡青色的纱帐,上面绣了浅色的缠枝莲花纹。绣工很精细,花瓣的层层叠叠用了三四种不同的针法,在灯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泽。连帐子都这么讲究,可见萧景珣在面子上是不肯马虎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何侧妃。
今天看账册的时候她注意到何侧妃的院子里有一项“药材”的支出,每月固定八两银子。一个侧妃需要长期服药,要么身体不好,要么在调养身子准备怀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