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一问三不知、表现得愚不可及,萧景珣会失望。一个蠢笨的正妃对他并无益处。
沈令仪在心里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
“妾身不懂朝政。”她先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不过妾身在家时,曾听祖母说过一句话‘用人当又稳又能干的。能干的人做十分事,稳当的人做八分事但不出岔子。’想来周学士和钱郎中都是能干之人,但若让妾身选,妾身会选那个更稳当的。”
“你这话说得好。”萧景珣拿起酒壶,给她斟了半杯黄酒,“你祖母是个明白人。”
沈令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过的,入口绵甜,带着一股糯米的清香。
萧景珣之后的情绪明显比饭前好了些。他多吃了半碗饭,还主动聊了几句家常,比如花园里的玉兰快开了,比如过几日可能有宫宴,让她提前准备衣裳。
这些都是好兆头,说明她的回答让他满意。
晚膳结束后,萧景珣没有回静远轩,而是在正房里坐了一会儿。他靠在临窗的榻上翻一本诗集,沈令仪在桌旁理账。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倒也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你每天都理账?”萧景珣头也不抬地问。
“嗯。妾身觉得,账目清则内宅安。每日理一理,心里有数。”
“你在家时也管账?”
“帮祖母管过一些。”
萧景珣翻过一页书,“宣平侯府的家业不算小,你能帮祖母管账,可见老夫人信你。”
“祖母是疼我。”沈令仪说。
萧景珣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诗集,起身往外走,“早些歇息。明日我要去一趟兵部衙门,早膳不必等我了。”
“是。妾身送殿下。”
沈令仪把他送到门口。萧景珣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沈令仪。”
“殿下?”
“你嫁过来快一个月了。”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清晰,“你觉得这里如何?”
沈令仪在月光下看着他。萧景珣的身影被月色镀了一层银边,面目在光影中有些模糊。
“很好。”她说,“殿下待妾身很好,府里的人也和善,妾身很知足。”
萧景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了回廊深处的阴影中。
沈令仪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
她关上门,回到屋里。翠微已经在铺床了。
“姑娘,殿下走了?”
“嗯。”
沈令仪坐在妆台前卸妆。铜镜里映出一张眉目清秀,神色平静的脸。她把头上的簪钗一支一支取下来,放在妆奁里。金镶玉的步摇、银鎏金的花钿、珍珠的耳坠,这些都是萧景珣送的。
金丝笼。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老夫人说的那句话:“嫁得好不好,一半看运气,一半看自己。”
沈令仪不需要他的爱,她只需要他的信任。或者更准确地说,她需要他不防备她。
信任是奢侈品,在皇子府里大概不存在。但不防备是可以争取的,只要你表现得足够无害,足够“好用”,足够让他觉得“这个人不会给我添麻烦”。
沈令仪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纸上渗进来,在屋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辉。远处有更鼓声传来——一更天了。三皇子府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院子里松树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
她在这声音里慢慢入睡。
梦里是一片开阔的田野,麦子刚刚抽穗,风一吹便泛起层层绿色的波浪。她站在田埂上,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松松地编了一条辫子。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新婚满月这日,沈令仪要随着萧景珣入宫谢恩。天还没亮就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