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谢谢殿下。”她对红袖说。
红袖应了一声,端着碟子退了出去。
沈令仪重新坐回窗边,拿起一本朝史翻了翻,正好看到其中关于北疆战事的那几卷。读了一会儿,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珩膝头那幅手绘地图的样子。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幅图上标注的区域,正是朝史中反复提到的北部防线。这条防线在过去两百年里被攻破过七次,每一次都差点导致亡国。它是大齐最脆弱的软肋,也是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将领最渴望建功的地方。
她的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一个画面——一座边关的城楼上,风沙漫天,一个穿着铠甲的身影站在城头,望着北方。
沈令仪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海。
想太多了。
三皇子府的日常又开始了。
这天傍晚,沈令仪要去厨房看看今天的晚膳安排,萧景珣说今晚在家吃饭,得让厨房多做两个菜。顺便还要去查一查何侧妃院子里那个多出来的药材开销,以及跟孙嬷嬷约个时间谈一谈给哥儿启蒙的事。
她整了整衣裳,推开门,院子里的阳光暖而明亮,照在她月白色的衫裙上。她沿着回廊慢慢走,拐进了厨房的院子。厨房里热气蒸腾,厨娘正在切菜,菜刀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有节奏的声响。
“王妃娘娘来了!”厨娘连忙放下菜刀行礼。
“起来吧。”沈令仪说,“今晚殿下在家用膳,加一道清蒸鲈鱼、一道蒜泥白肉,再来一个时令的素菜。汤就用老鸭汤,炖久一些。”
“是,三娘娘。”
沈令仪交代完了,转身往外走,皇子府的膳食还是不错的,很合她的口味。
她刚出了厨房的门,没走两步,就碰到了萧景珣身边的总管太监李福全。
李福全四十来岁,白净面皮,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永远不着急的老和尚。他把持着府中的人事调度和侍卫操练一应事务,萧景珣对他的信任肉眼可见。
沈令仪近来观察了一下,三皇子府的换防布置得颇为严密。
府里的侍卫分三班轮值,早班卯初上岗、午班未初接替、夜班戌正换防。沈令仪留心数过几回,每班换岗全程不到一盏茶,动作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显然是经过正规的训练,每个时辰该做什么都有定制。不像宣平侯府在外招的侍卫,闲暇时还能凑在一处说几句闲话、嗑几粒瓜子、议论几句东家长西家短。
府邸分前后三进,东西两侧各有夹道通往后园。侍卫换防不走重复的路,早班从东夹道进来、午班从西夹道换出、夜班走正厅穿堂。
除此之外,府中各处要道各有固定岗哨。前院影壁后暗桩两人、正厅廊下明哨四人、后院月洞门处暗哨一人、后园假山高处还有一人瞭望。连守夜的更次都有讲究。更夫路线每夜都会轮换,与府中各处防务相互错开,刻意避免被人摸清全貌。沈令仪初来几日,以为巡逻的侍卫不过二三十人,后来留心数了数。加上暗桩和换班轮值的人手,侍卫总数起码在六十以上,比宣平侯府多出一倍还多。
“王妃初来乍到,能这么快上手内院的事务,已然不易。”李福全在第一次见面时笑呵呵地说,“殿下吩咐了,府中的日常由老奴照看着就行,王妃往来出行,只管使唤。”
沈令仪笑了笑,“李公公说的是,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就先跟着府里的各位嬷嬷学一学规矩,日后也好替殿下分忧。”
李福全的笑容不变,“王妃客气了。”
今日遇见,倒是见他行色匆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沈令仪径直回了凝香院,她最近在清点府上各个院里的人手,想专门腾出一个院子作为府上的学堂。
就先从自己的院子开始。她让翠微把每个人的名字、来历、在府中的年头、和谁走得近、和谁有嫌隙都记了下来。翠微做事仔细,三天之内就把一份详细的人员名单交给了她。
这十八个人里,有四个是萧景珣的旧人,从萧景珣还没开府时就跟着的;有六个是跟何侧妃那边走的近的;有两个是李福全的人;剩下的六个才是府中统一分配的“无根”下人。
这几个跟何侧妃走得近的人,还分布在最关键的岗位上,管茶水的小丫头、管灯烛的老嬷嬷、一个二等丫鬟、一个粗使婆子。如果真是她安插过来的,那么何侧妃通过这四个人就可以掌握沈令仪的日常起居:她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喝了什么茶、看了什么书、跟谁说了什么话。
沈令仪没有立马动这四个人,她大概能猜到何侧妃的想法,但摸不准萧景珣对此是什么态度。先留着吧,省得打草惊蛇。
不过没想到有人确实先着急了。
那天是午膳时分。赵姨娘早早地带着临哥儿过来请安,说是有给她的绣品放在院里忘拿了。沈令仪索性就跟着去她院里瞧瞧,顺便留下来用了个午膳。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红烧肘子、一道素炒莴笋、一道醋溜白菜、一碗冬瓜排骨汤。菜色看起来不错,但沈令仪一筷子下去就发现了问题。
鲈鱼是昨天剩的。虽然重新蒸过,但鱼肉已经发柴了,失去了鲜鱼特有的弹嫩口感。肘子看着红亮,实则里面的肉还是温吞的,明显是回锅加热的。而且加热的时间不够,中心温度没上来。莴笋炒得过老,白菜放醋太多,汤里的排骨炖得倒是烂,但冬瓜切得大小不一,大的没熟透,小的已经化了。
菜品齐全、色相不差,但入口就知道是糊弄人的。
沈令仪把每道菜都尝了几口,细细咀嚼,慢慢咽下,然后放下筷子,对侍立在一旁的小丫鬟说:“去请厨房的张管事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