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侧妃在旁边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赵姨娘手里那两匹布料上，“姐姐也真是心善，什么人都顾着。赵姨娘在府里这些年，倒是头一回收到正妃赏的东西。”她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不过话说回来，姐姐才刚入府不久，怕是不知府里的深浅。有些人面上看着安分，心里头未必没算计。”

她这话说得七花八绕，不轻不重地敲打了赵姨娘一下。赵姨娘脸色白了一瞬，攥着布料的手指收紧了些，却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沈令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没有急着接话。

何侧妃见她不答，又笑了笑，侧过身去逗临哥儿：“临哥儿，你娘给你做了新衣裳，高兴不高兴？”

临哥儿怯怯地看了她一眼，没敢点头。

“怕什么，我又不吃了你。”何侧妃伸手想去捏他的脸，赵姨娘下意识地往旁边挡了半步。

“何妹妹，”沈令仪放下茶盏，声音不急不缓，“赵姨娘性子腼腆，临哥儿又怕生，你莫要吓着孩子。小孩子家家的，经不起逗。”

何侧妃收回手，脸上的笑纹不深不浅地挂着：“姐姐说的是，是我唐突了。”

“倒也不算唐突，”沈令仪起身走到临哥儿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把那碟蜜饯又往他跟前递了递，“临哥儿，这碟子你拿着，回去慢慢吃。以后想吃甜的，就叫你娘带你来找三娘。”

她站起来，对赵姨娘道：“临哥儿是府里的孩子，我这个做嫡母的，疼他是应当的。你也是府里的人，没人能越过正妃去责罚你。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这话说给赵姨娘听，也是说给何侧妃听的。

但何侧妃到底是玲珑心，只僵了那么一瞬，便又笑开了：“姐姐真是菩萨心肠，难怪殿下也常说姐姐仁厚。”她把“殿下也常说”五个字咬得重，“我往后也得跟姐姐多学学，不然显得我多刻薄似的。”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何妹妹不必学谁。你自有你的好处，殿下看重的，不就是你这股子鲜活劲儿？”

何侧妃没有再接口。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来，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雨声，打在院子里噼啪作响。

沈令仪没有再看向何侧妃，转身走回主位坐下，语气恢复如常：“赵姨娘，临哥儿该用早膳了吧？别饿着他，先带他回去。雨大，让翠微给你们寻一把好伞。”

赵姨娘连忙应了，牵着临哥儿的手退出了门。翠微在门口递了一把新伞过去。

沈令仪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才慢慢转回目光，落在何侧妃脸上。

“何妹妹，”沈令仪开口，语气依旧温和，“你今儿来，除了请安，还有别的事吗？”

“姐姐说哪里话，我来请安，不就是最大的事吗。”

“那就好。”沈令仪点了点头，“我还以为你是替殿下传什么话来的。”

请安过后，沈令仪在书房里坐了下来。

翠微替她沏了一壶今年的新茶，老夫人让下人从侯府送过来的。沈令仪喝了一口，茶香清雅，比皇子府中厨房供的茶好得多。厨房给各院供的茶都是最普通的炒青，味道涩苦，只能加奶加糖才能入口。但沈令仪不挑这些，毕竟是在前世喝惯速溶咖啡的人，对茶叶的等级没有太高的要求。

她翻开一本账册，开始逐页核对。

这本账册是去年腊月的采买记录。三皇子府的账册，还是比较规矩的，但细看也有些蹊跷。

比如腊月的炭火开支。三皇子府有大小院落二十余处，每处院落的炭火配额按等级不同。正院每月配额是八十斤银霜炭，何侧妃的栖凤院每月配额是六十斤，赵姨娘的偏院每月配额是三十斤。但沈令仪在凝香院住了两个月，知道每月的实际用炭量大约是五十斤，也就是说，有三十斤的差额不知去向。当然也有可能是今年的腊月过寒，不必沈令仪来的三四月，炭火多烧了些也是可能的。

沈令仪暂时在账册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圈。

她接着花了一整个上午翻完了三本账册，一共标记了十七处可疑的数字。这些数字涉及采买、炭火、布匹、药材、修缮等各个条目，分布在不同月份。很有可能是有人在从府中抽取利益，手法老练，而且时间不短。

是谁？沈令仪心里有了猜测。

午后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凝香院让翠微和红袖收拾得格外整齐，一株老梅树、两丛翠竹、一方小池塘，跟很合她的心意。池塘里有几尾红色的锦鲤，在水草间悠然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