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子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折成了四折,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妆奁的盖子合得紧,隔绝了大部分灰尘和潮气。沈令仪把信取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纸张比普通的信笺要厚一些,质地绵软,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毛边。是那种手工抄制的桑皮纸,不是官用的竹纸,也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宣纸。
这种桑皮纸在闺阁女子中很受欢迎,因为它吸墨性好,写上去的字不容易洇开,而且有一种淡淡的植物清香。沈令仪凑近闻了闻,果然还有一丝极淡的香气。
她把信展开。
信纸一共两张,字迹娟秀但略显稚嫩。墨色已经很淡了,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褪成了灰褐色,但还能辨认。信折的折痕处墨色更淡一些,显然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写信的人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回去,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寄出。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在灯光下仔细阅读。
信是这样写的:
“阿蘅如晤:
见字如面。自上次一别,已近两月。母亲说我入秋以来面色不好,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忧思伤脾,开了几副健脾安神的方子。药很苦,但我每日都喝了,你放心。
今日提笔,是有一件事不知该与谁说。思来想去,唯有阿蘅一人可倾诉。
父亲为我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三皇子殿下。
母亲很高兴,说这是天大的福分。殿下是先皇后嫡子,身份贵重,府邸新赐,将来无论是就藩还是留京,都是极体面的。父亲也高兴,说殿下虽然年轻,但行事沉稳,朝中颇有人望,女儿嫁过去定不吃亏。
可是阿蘅,我心里害怕。
女子出嫁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从小就知道。我怕的是那个人。
不是怕他凶恶。恰恰相反,听说殿下待人极和气,见了谁都是一副温言软语的模样,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当然,这只是我瞎想。
殿下府上的下人,我远远见过几个。他们走路的时候都是低着头、弓着腰、脚步极轻极轻的。我问过一个从前在三殿下府上做过粗使的婆子,那婆子只说了四个字:‘规矩极严。’然后再也不肯多说了。
阿蘅,你知道我最怕规矩严的人家了。下人都这般噤若寒蝉,主家能是和气的模样吗?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写。但既然写了,就写到底罢。
上个月,母亲带我去殿下府上拜见。殿下不在,是管事的妈妈领着我们参观。走到东北角一处院子的时候,妈妈绕了过去,说是堆放杂物的旧院,没什么好看的。但我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药味。
我当时没在意。回家之后才想起来,那味道有些奇怪。不像是日常煎药的味道,更像是……我说不上来。但我心里总觉得不安。
阿蘅,你说我是不是想多了?
母亲说我身体弱,让我安心养着,不要胡思乱想。大夫也说我的病不重,好好调理就能好。可是阿蘅,我总觉得心里难安。
一想到要嫁到那个府里去,我就心慌、气短、夜里睡不着觉。这不是忧思伤脾是什么?
若我能像阿蘅你一样洒脱就好了。你说过想去塞北看大漠孤烟,想去江南看杏花春雨。你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我不行,我连害怕都不敢让爹娘知道。
这封信写完也不知道能不能寄出去。母亲说近日不宜出门,也不宜见客。说是成亲前要好生养着,不能抛头露面。那就拜托你家的丫鬟带回去罢。
盼复。
你的阿沅
四月初七夜”
沈令仪把信认认真真地读完了,这封信算得上是情真意切,不知道信中的这位阿衡是何许人士。信中的字迹原先还算得上工整,但越往后越有些潦草。写到“我心里害怕”那一段的时候,笔画明显加重了,显然是写字的人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