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通过红袖给周嫂子带了一句话：“侯府的旧事，我知道嫂子受了委屈，对柳夫人颇有怨言。嫂子若愿意帮忙，我不会亏待嫂子。”

沈令仪手里还有一些私房银子，虽然不多，但用来安抚一个在染坊做苦工的粗使婆子绰绰有余。

等待是漫长的。

翠微送信出去之后的第五日，红袖那边回了消息。消息依然夹在一只小包裹里，这次是一包红袖母亲做的桂花糕，夹层里放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粗笨字迹，周嫂子自己写的。

内容出乎沈令仪的意料。周嫂子主动提了秋棠：

“秋棠姐姐在的时候，夫人院子里的药都是我去药铺抓的。有一家药铺叫‘回春堂’，在城西巷子口。掌柜的姓马。夫人有一本册子，记着每个月抓什么药、抓多少。那本册子我见过，就放在夫人妆台下面的第二个抽屉里。秋棠姐姐没了之后，夫人把那本册子烧了。柳氏这些年依旧在这里抓药，最近有一味药叫‘牵牛子’，柳夫人每个月都抓，抓了整整一年。”

这味药沈令仪见过，牵牛子，又名二丑，性味苦寒，有毒，泻下逐水。大剂量使用会导致剧烈腹泻，甚至……

堕胎。

周嫂子提的账本沈令仪早就翻过了，不过也算是周嫂子想要表示诚意。至于这个牵牛子，又是给谁用的呢？

沈令仪拿出一张新纸写了几个字，让翠微找个由头再给杂货铺送一次东西。

翠微小声说了一句：“娘娘，来回跑会不会太惹眼了？”

沈令仪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频繁地让翠微出入皇子府确实容易引人注意。

“以后不用你跑了，”沈令仪对翠微说，“杂货铺在官道上，人多眼杂，不容易被注意到。你找个信得过的人跑腿，每次只带一句话就行。”

翠微松了一口气：“是。”

沈令仪把那张周嫂子写的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纸灰在铜盆里卷曲、变黑、碎裂，最后变成一堆细碎的灰白色粉末。她用茶盏里的残茶浇上去，灰烬被水浸透，彻底变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泥。

夜里，沈令仪躺在床上，帐子放了下来，只留了一盏豆灯在帐外。

灯光透过帐纱变成了一片朦胧的暖黄色。翠微已经在外间睡了，隐约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沈令仪睁着眼睛看帐顶。萧景珣为什么选择娶她，她一直没搞明白？一个侯府庶女，身份不高，嫁妆不厚。侯府能给他的东西，其他更高门第的小姐也能给。除非他看中的不是侯府，而是她本人。

可她有什么值得看中的？

沈令仪想不出答案。还有那封信里提到的“阿蘅”——阿沅的闺蜜，收信人。如果阿蘅还活着，她或许知道更多关于阿沅的事。

但阿蘅是谁？她去了哪里？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暂时都找不到答案。

沈令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幅简单的壁画，几枝墨竹，画工一般，大概是旧时的匠人随手涂的。她闭上了眼睛，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四月末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

三皇子府后院的紫藤花谢了大半，廊架上还挂着几串残花，颜色褪成了淡淡的紫白，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锦。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沈令仪坐在后花园西角的小亭子里看账册。

这座亭子名叫“听泉亭”，因为靠近府中唯一一处活水，一道从墙外引入的细流，顺着假山石蜿蜒而下，汇入亭前一方小小的石池。水声不大，细细碎碎的，像一个人在低声念叨什么。沈令仪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安静，没人来打扰。

翠微坐在亭子台阶上绣花，绣了没两针便被蚊子咬了一口，“啪”地拍了一下小腿。

“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蚊子多。”

“你穿得太素了，蚊子专挑穿素色衣裳的咬。”沈令仪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账册。

“姑娘这说法没道理——”

翠微话没说完，忽然住了嘴。沈令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花园东侧的月洞门处走进来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