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的回复是:“三嫂不喜欢魏晋?那喜欢哪个时代?”
沈令仪写:“喜欢贞观。那个时代的人既能做事,又能做文章。不像魏晋,只做得文章。”
萧珩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我也喜欢。”
沈令仪把纸条收好,放进了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那个暗格里已经攒了七八张纸条了,每一张都是萧珩的回复。她原本没打算留着的,只是每次看完之后随手往里面一塞,然后就忘了拿出来。等她意识到的时候,那个暗格已经快满了。
算了,反正也没人会翻她的妆奁。
又过了几天,萧珩借来一本《洛阳伽蓝记》。这本书记的是北魏洛阳城的佛寺和街巷,文笔极好。
她在纸条上写:“读《伽蓝记》,最感慨的不是佛寺之盛,而是城中人来人往,各有所归。卖菜的有菜市,卖布的有布市,连胡商都有专门的坊区。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待的地方。却鲜少走出这片区域。”
萧珩的回复:“那他就去不该待的地方看看。人只有见过更多的世界,才能真正理解自己的处境。”
沈令仪看着这个回答,忍不住笑了一下,这跟她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让她觉得既欣慰又不安。
又有一回,萧珩借了一本《杜工部集》。沈令仪读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之后写了一段话:“杜甫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话更像是一个悲剧。”
萧珩的回复比平时长了一些:“悲剧的不只是杜甫,也是整个时代。如果杜甫生在贞观,他大概写不出《三吏》《三别》。”
这句话莫名刺痛了她。因为她自己就是被苦难喂出来的人。前世的孤独、今生的挣扎、十五年如一日的隐忍。这些苦难塑造了她,也成就了她。
成就了她的灵魂,却没能拯救她的身体。
沈令仪把这张纸条也放进了暗格里,跟其他的放在一起,长叹了一口气。
有一天沈令仪在凝香院里晒书,这天日头好,她把几箱书搬到院子里摊开晒,免得生虫。晒着晒着,她翻到了一本旧年的笔记小说,里面有一则故事讲的是一个书生在异乡遇到故知,两人秉烛夜谈,谈的不是学问也不是仕途,而是各自家乡的吃食,书生说家乡的桂花糕如何好吃,故知说家乡的腌鱼如何入味,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沈令仪读完这则故事,心里一动。在当天的纸条上写了一句试探性的话:“今日天气甚好,园中桂花开了,很香。”
但写完之后她就后悔了:这种日常琐碎的分享,是不是太亲密了一些?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撕掉重写,翠微已经进来催她去吃晚饭了。她只好把纸条夹进书里,打算明天再改。
结果第二天一早,翠微就把书送去了凉亭。
沈令仪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她在想萧珩看到那句闲话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太随便了?会不会觉得她在套近乎?会不会觉得她有什么别的想法?
三天后,书还回来了。
沈令仪翻开书,找到那张纸条。她的纸条下面多了一行字:
“桂花确实香。我宫里没有桂花树,只有两棵老槐树。秋天的时候槐花落了满地,没人扫,踩上去软绵绵的。”
沈令仪这才安了心,她在新的纸条上写:“槐花也能吃。用面粉裹了蒸,蘸糖吃,很甜。”
萧珩的回复:“没吃过。下次试试。”
沈令仪:“七殿下宫里若有面粉和糖,可以让小厨房做。”
萧珩:“面粉有,糖不够。宫里的糖都被管事嬷嬷拿去换钱了。”
沈令仪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会儿。
她在那张纸条上写了一行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写了下去:“我让翠微下次给七殿下带一包桂花糖。凝香院厨房做的,味道不错。”
萧珩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多谢。”
那天下午,何侧妃忽然来凝香院串门。沈令仪正在读萧珩借来的一本《南史》,听到通报的时候来不及把书收起来,只好随手搁在了桌案上,拿一块镇纸压着。
何侧妃进来之后四处打量,目光在桌案上停了一瞬。
“姐姐在读什么书?”
沈令仪不动声色地说:“《南史》,打发时间。”
何侧妃没有再追问。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家常闲话就走了。等她走了之后,沈令仪翻开《南史》检查。还好,夹在里面的纸条还在。
但她好像觉得纸条的位置变了。她原本夹在第一百四十七页,现在纸条被挪到了一百五十页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