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四年,十月初三。
秋风扫过了三皇子府的每一进院子,把花园里的树叶吹得满地都是。翠微早上扫院子的时候扫了满满两簸箕的落叶,倒在了院墙外面的垃圾堆里。
太子病了。
消息是萧景珣带回来的。那天傍晚他比平时早了两个时辰回府,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是一种介于紧张和兴奋之间的复杂表情。
“太子今日在朝会上晕倒了。”萧景珣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太医说旧疾复发,需要静养。”
“旧疾?”沈令仪问。
“自幼体弱。”萧景珣说,“但这次比之前都重。朝会上直接栽倒在龙椅旁边,把老皇帝吓了一跳。”
萧景珣放下茶碗,“从今天开始,朝中的事会起变化。你不用管,也不用问。你只要做好一件事,安守内宅,不跟外面的人接触。尤其是不要跟侯府那边联系。”
“殿下是怕……”
“不要多问。”萧景珣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他看了沈令仪一眼,目光里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只管好府里的事就行了。外面的事,有我。”
沈令仪低下头,“是。”
萧景珣起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匆忙了一些,像是急着去做什么。
沈令仪站在正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太子病重,这个消息她已经从宫宴上的观察中预见到了。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从宫宴到现在才不过半个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夺嫡正式开始了。
以前太子在位的时候,所有的皇子都要装出一副恭顺的样子。因为太子是储君,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谁先跳出来谁就是靶子。但现在太子倒了,所有的皇子都可以放开手脚了。
沈令仪回到凝香院,从翠微那里听到的另一件事:何侧妃今天一早就派了她的贴身丫鬟去了何家,何家在朝中是中立派,从不站队。但如果何家觉得风向变了,他们可能会提前做出选择。
平时赵姨娘总是安安静静的,带着临哥儿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待着,不跟任何人起冲突。但今天她主动来凝香院请安了,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篮子自己做的桂花糕,说是“给姐姐尝尝鲜”。
沈令仪跟她聊了几句。赵姨娘说话的时候眼神闪烁,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她终于小声问了一句:“娘娘,外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院子里的婆子们都在说……”
“没什么大事。太子殿下身体抱恙,朝中的事有殿下们操心,跟我们后宅没什么关系。”
赵姨娘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总算放松了一些。
今天来凝香院送饭菜的婆子换了一个人。以前送饭的是一个圆脸的胖婆子,做事利索,嘴也紧。今天来的是一个瘦高个的中年妇人,沈令仪以前没见过她。
“你是谁?”沈令仪问。
那妇人低着头说:“奴婢姓孙,是厨房新调来的。以前那个刘婆子身子不舒服,告了几天假。”
沈令仪没有追问,萧景珣说“安守内宅”,但府中的人事变动他有没有提前安排?这个孙婆子是他安排的,还是别人安排的?
萧景珣以前是每天早上出门、傍晚回府,生活很有规律。现在他经常深夜才回来,有时候甚至彻夜不归。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和香料的气味,不是凝香院里的那种淡雅香料,而是一种浓烈的、带着甜腻味道的熏香。
沈令仪知道那种香料的味道。那是青楼和酒楼里常用的熏香,说明萧景珣这段时间频繁出入那些地方。也许是去消遣,也许是去交际。青楼和酒楼是京城权贵们交换信息的主要场所,很多不能在朝堂上说的话、不能在府邸里谈的事,都在酒桌上解决。
萧景珣对沈令仪表现得更加“体贴”了,每隔几天就派人送些新鲜的水果和点心来凝香院,偶尔还送一两匹好料子让她做衣裳。有一次他甚至亲自来了凝香院,跟沈令仪聊了半个时辰的家常。
萧景珣要做戏,沈令仪配合就是了。
十月中旬,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
先是太子被移到了东宫的偏殿静养。接着是二皇子萧景瑜被任命为“代行监国”,名义上是替老皇帝分担政务。然后是四皇子萧景威被调去了北边的军营,据说是去“巡视边防”,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老皇帝在安排后手。
萧景珣书房的灯光熄得越来越晚,以前书房到二更天就熄灯了,现在经常亮到三更甚至四更。沈令仪住在凝香院,跟书房隔了两进院子,平时看不到那边的动静。但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喝水,从窗户往外看,远远地看到书房方向还有灯光。
来府上拜访的客人也越来越多了。以前萧景珣的客人大多是文官和世家族长,来的时候都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现在来的客人,有穿便装的、有蒙面的、有从后门悄悄进来的。门房的婆子跟翠微闲聊时提了一嘴:“最近来府上的人多了不少,好些奴婢都没见过。”
府中的下人们也开始不安分了。以前下人们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干什么,很少有交头接耳的情况。最近沈令仪在花园散步的时候,好几次看到下人们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一看到她走近就立刻散开。
有一天翠微跟她说了一件事:“姑娘,厨房里的张大嫂跟奴婢说,最近有人在打听咱们凝香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