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两,这是整本账册里金额最大的一笔支出。而且只出现了一次。
“甲辰”是谁?“甲辰”一定是一个代号或者暗语。在中国古代的干支纪年系统中,“甲辰”是六十个干支之一。如果用人物代号来看,“甲辰”可能指的是某个跟这个年份有关的人,比如甲辰年出生的,或者甲辰年入仕的。
她回忆了一下:今年的永和十四年是甲寅年。上一个甲辰年是十年前——永和四年。十年前有什么重要的人物或者事件?
沈令仪暂时想不出来。她把这个代号记在了心里,等将来有机会再查。
账册上还有一笔让沈令仪特别注意的记录:“收北地,银三千两。”
“北地”这个词很模糊。是指北方的某个地方?还是指某个跟“北”有关的人?
沈令仪想到了四皇子萧景威。四皇子被调去了北方的军营,如果“北地”指的是四皇子那边,那说明萧景珣跟四皇子之间也有资金往来。
当然,这只是一种推测。“北地”也可能指的是北方的某个商人或者世家。
沈令仪看完之后就把那几张纸,烧掉了。翠微去耳房的事,沈令仪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件事只有她和翠微知道。翠微平日嘴巴还是挺紧的,不会说出去。但沈令仪还是叮嘱了她一句:“以后这件事不要提。连想都不要想。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不知道。”
翠微重重地点了点头。
永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三。
雪停了两天,又下起来了。
这一回不如上一场大,细细碎碎的,像是天上有人在筛面粉。凝香院的屋瓦上薄薄地铺了一层白,院子里的石板路却被翠微扫得干干净净。翠微是个勤快人,天不亮就起来扫雪,扫完了还要拿干布把台阶上的水渍擦掉,说是怕沈令仪出门滑倒。
沈令仪坐在窗前的书桌旁,面前摊着三本账册。
这三本账册是她从府中各处归拢来的,一本是厨房的月账,一本是库房出入账,还有一本是各院子炭火、灯油、布匹等日常消耗的记录。
厨房的账问题最大。十一月上半月,猪肉的消耗量比十月多了四成,但府中人口没有增加。炭火的账也对不上,何侧妃的绮霞院报了三百斤银丝炭,但按市价折算,三百斤银丝炭的银子够买五百斤普通黑炭了,绮霞院一个月真的烧得了那么多?
还有库房的出入账。这是最让沈令仪皱眉的一本。
库房是皇子府存放贵重物品的地方,金银器皿、绸缎布匹、名家字画、御赐之物,都锁在库房里。库房的出入应该有严格的登记制度:什么时候开库、谁取的、取了什么、什么时候归还,一一记录在册。但沈令仪手里的这本出入账,记录混乱得令人发指,有的条目只写了“取绸缎若干”,没有数量;有的写了日期但没有经手人;还有几处明显是后来补记的,墨色深浅不一,字迹也跟前面的不一样。
账目混乱成这样,要么是能力不行,要么是故意的。管采买和库房的吴嬷嬷,三个月前家里出了事,就离开了皇子府。新换上来的管事是萧景珣指定的,最近跟何侧妃走得很近。
她正在翻看厨房月账的时候,翠微从外面进来了,脸色有些紧张。
“姑娘,何侧妃来了。”
沈令仪抬起头,“到哪儿了?”
“刚进月洞门。带着两个丫鬟,脸色……不太好看。”
沈令仪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三本账册,她不用想也知道何侧妃是为什么来的,她查账的事一定传到了何侧妃耳朵里。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翠微,把账册收起来,放到柜子里。”沈令仪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然后去沏壶茶。何侧妃大老远跑过来,总得喝杯茶。”
翠微手忙脚乱地把账册抱走,又吩咐小丫鬟去烧水。沈令仪走到花厅里坐下,等着何侧妃进门。
何侧妃是在一阵香风里进来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玫瑰红的织金袄子,外面罩了一件白狐裘领的斗篷,头上戴了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步摇、簪子、耳坠子,一样不少,光彩照人。
但她的脸色跟她的衣裳完全不搭。那张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绷得紧紧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沈令仪在花厅门口迎了她,“何妹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外面冷,快进来坐。”
何侧妃没有回应这句客套话。她径直走进花厅,在客座坐下来,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令仪脸上。
“姐姐最近在忙什么?”何侧妃开口了。
“没忙什么。”沈令仪在她对面坐下。“天冷了,在院子里看看账、理理家务。何妹妹喝茶。”
翠微端了茶上来。何侧妃没碰茶碗,目光直直地盯着沈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