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是一碗莲子银耳羹。沈令仪喝了两口,正想放下碗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谁?”翠微走到门边问。
“是我……赵姨娘。”门外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我来看看娘娘。”
翠微开了门。赵姨娘站在门外,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灰色斗篷,头上裹着一条棉帕子,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她的鼻尖冻得红红的,显然是在雪地里走了一段路。
“赵姨娘,这么晚了,快进来。”翠微把她让进来。
赵姨娘进了花厅,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碟子枣泥酥和一小壶热腾腾的姜茶。
“娘娘,我听说今天的事了。”赵姨娘小心翼翼地看着沈令仪的脸色,“何侧妃她……没有为难娘娘吧?”
“没有。”沈令仪拿了一块枣泥酥,“殿下已经裁决了,库房改为共管。”
赵姨娘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然后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共管好啊。”她小声说。“有娘娘监督着,何侧妃就不敢再乱来了。”
赵姨娘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犹豫了片刻,小声说:“娘娘……有些事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赵姨娘的手指在斗篷边缘搓了搓,然后低声说:“刚入冬的时候,何侧妃从库房里取过一匹云锦,没有记账。那匹云锦是殿下早年收的贡品,据说值几十两银子。何侧妃取走之后,说是送去给她母亲做寿衣。但后来……奴婢听绮霞院的丫鬟说,那匹云锦没有送去何家,而是被何侧妃裁了一件袄子。”
沈令仪没有表现出惊讶,何侧妃在库房上有猫腻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还有别的吗?”
赵姨娘想了想,“还有一回,何侧妃从库房里取了一对白玉如意,说是给殿下的书房摆着。但婆子后来去正院打扫的时候,没有看到那对如意,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赵姨娘,”沈令仪说,“这些事你以前怎么不说?”
赵姨娘低下了头,“奴婢……不敢。何侧妃在府里势力大,奴婢怕说了之后被报复。临哥儿还小,奴婢不能不为他着想。”
沈令仪点了点头。她能理解赵姨娘的恐惧,如果不是沈令仪嫁过来之后表现出了足够的能力和魄力,赵姨娘是不敢开这个口的。
“你今晚跟我说这些,是冒了风险的。”沈令仪看着赵姨娘。“我不会让这个消息传出去。但将来如果需要赵姨娘作证的时候,希望姨娘不要退缩。”
赵姨娘抬起头来,目光分外坚定,“娘娘放心,只要是为了娘娘和临哥儿好,奴婢什么都愿意做。”
沈令仪微微笑了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临哥儿。赵姨娘想想,何侧妃把持内务的时候,临哥儿的月例银子是不是也被克扣过?”
赵姨娘咬了咬嘴唇,眼眶微红,“娘娘怎么知道……”
“这点小动作我都看不出来,”沈令仪说,“也不用管家了。”
赵姨娘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不敢在沈令仪面前失态。
“娘娘……”她的声音哽咽了,“临哥儿出生以来,什么都不如别人。连月例银子都被人克扣……奴婢没用,护不住他……”
“不是你没用。”沈令仪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以后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临哥儿的月例银子,我会亲自盯着发。”
赵姨娘千恩万谢地走了。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沈令仪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
她关上门,回到灯下。
翠微已经收拾好了食盒和碗碟,正在往炭盆里加炭。“姑娘,今晚还要看账吗?”翠微问。
“不看了。”沈令仪说,“今天早点睡。哦对了,翠微,上次借的《汉书》该还了,你明天记得送过去。”
她在纸条里夹了一句关于“霍光传”的感想,不知道萧珩看了会有什么反应。霍光是西汉权臣,权倾朝野但最终不得善终。
永和十四年,冬至。冬至是一年中白昼最短的日子。过了这一天,白昼就会一点一点变长。
沈令仪一早就醒了。翠微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天。冬天的天亮得晚,辰时过了大半,窗外才刚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
“姑娘,今日冬至,厨房准备了饺子。”翠微一边说一边把炭盆拨旺了些。炭火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令仪点了点头。冬至吃饺子,这是北方的习俗。她前世是南方人,冬至吃的是汤圆。不过来了这个世界十几年,很多都已经习惯了。
萧景珣今天不在府中。他一早就出了门,说是要去赴什么宴。沈令仪没有多问,萧景珣的应酬向来不需要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