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说的是。”萧珩也笑了一下。

沈令仪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让他原本就棱角分明的侧脸更显深邃。他比几个月前好像又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下巴也更尖了。

“七殿下最近在读什么？”沈令仪问。

“《史记》。”萧珩说，“读到‘项羽本纪’了。”

“项羽本纪好。”沈令仪说，“太史公写项羽写得最好——英雄末路，写得慷慨悲壮。‘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嫂嫂觉得项羽是什么样的人？”

沈令仪想了想，“兵力、地盘、声望，他原本是样样都有的。但他把韩信放走了，把范增气死了，把咸阳烧了，最终不敌刘邦。”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刘邦在沛县的时候只是一个亭长，比七品芝麻官还小，就靠着一股心气成就了西楚霸王。”

“所以七殿下更欣赏刘邦？”

“是理解吧，一个出身不高、起点很低的人，最后赢了所有人，这需要很多耐心和很多隐忍。项羽有他的骄傲。”

沈令仪看着萧珩，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耐心是很珍贵的东西。”沈令仪说，“有天赋的人很多，有耐心的人很少。”

“嫂嫂说得对。耐心是很贵的，因为它需要时间来检验。”

铜壶里的水又开了。萧珩放下手中的杯子，开始泡茶。

他泡茶的动作很熟练，先用热水烫了茶壶和杯子，然后把茶叶拨进壶里，注入热水，盖上壶盖，等了一会儿。整个过程不急不缓，行云流水。

“七殿下什么时候开始学泡茶的。”沈令仪说。

“小时候学的。”萧珩说，“母妃喜欢喝茶。”

沈令仪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萧珩泡好了茶，给她倒了一杯。茶汤是淡绿色的，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沈令仪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清淡，有一点回甘。

“好茶。”她说。

“普通的六安瓜片。”萧珩说，“不是什么好茶叶。但泡茶这件事，茶叶只占三分，水占三分，手艺占四分。”

“这话有道理。”沈令仪说，“跟做菜一样。食材普通不要紧，手艺好就能做得好吃。”

“嫂嫂会做菜？”

“不太会。但翠微会。翠微做菜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最近学会了一道酸汤肥牛，用泡菜和醋调的汤底，酸酸辣辣的，很好吃。”

萧珩微微点头，“身边有一个会做菜的人，日子会好过很多。”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西边的最后一抹橘色也消失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的，星星比刚才多了一些。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冬至的月亮出来得晚，要等到亥时前后才能看到。

风变大了。冬天的风从亭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红泥炉的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亭子里的光影也跟着摇晃起来。

沈令仪把斗篷裹紧了一些。

“嫂嫂冷吗？”萧珩问。

“还好。”

“炉子再烧旺一点。”萧珩说着，用火钳拨了拨炭火。炭火被拨开之后露出了里面的红芯，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七殿下——”沈令仪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你母妃喜欢喝茶。”

“嗯。”他说，“她喜欢喝茶。每天下午都会泡一壶。不是什么好茶，宫里的茶叶轮不到她那样的份位。她喝的都是最普通的散茶，烫壶、温杯、注水、出汤——每一步都不马虎。“

他停了一下，“嫂嫂，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们还在，你的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一样。”沈令仪说，“但不会好到哪里去。我娘是侯府的妾，就算她还在，也护不住我，最多是有人陪我一起受苦。”

萧珩看着她，“有人陪着，”他慢慢地说，“还是比一个人好。”

沈令仪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味比刚才重了一些。

“七殿下。”她把话题转开了。“你刚才说你在读《史记》。读到‘项羽本纪’了。接下来打算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