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夫开了止血的方子,又让丫鬟去抓药煎药。他对翠微说:“娘娘这是胎落了。五个月的胎,胎儿已经成形。你们……把东西收好,用干净的布包起来,回头禀报殿下安排安葬。”
然后疼痛达到了顶点。一阵剧烈的收缩之后,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身体里涌出来,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令仪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质的,凝香院的房梁用的是上好的松木,木纹清晰可见。她盯着那些木纹看,一条一条地数。一条、两条、三条……她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大夫走后,翠微帮沈令仪擦洗了身体,换了干净的衣裳和床单。整个过程沈令仪几乎没有动,她像一具木偶一样被翠微摆弄着,抬胳膊就抬胳膊,翻身就翻身。
萧景珣一个时辰之后才走了进来。
他穿着家常的衣裳,显然是被下人从睡梦中叫醒的。
“令仪。”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怎么样?”
“孩子没了。”沈令仪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萧景珣沉默了一会儿,“你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萧景珣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我已经吩咐厨房了,明天炖一些补汤。周大夫说了,好好调养不会有后遗症。你安心养着,府里的事我让何侧妃先管着。”
没有一句话是真心的。
“令仪好好歇着。”萧景珣站起身来,“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沈令仪没忍住嗤笑了一声,萧景珣从进门到离开一共也就呆了一炷香吧。
翠微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蹲在床边帮沈令仪擦手。沈令仪的手心全是汗,攥了一夜的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印痕。翠微用热毛巾一点一点地擦着。
“姑娘,”翠微小声说,“周大夫说了,小产后要好好养一个月。跟坐月子一样。不能见风、不能沾凉水、不能劳累。”
翠微继续擦着。擦完了手,又帮她把脸上的汗擦了。然后梳了梳她散乱的头发。做完这些之后,翠微去端了一碗红糖姜水来,暖宫驱寒。
“姑娘,喝一点。”
沈令仪接过碗。红糖姜水是深红色的,甜腻的味道中带着姜的辛辣。她一口一口地喝了半碗,然后放下。
翠微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她。灯光照着翠微的脸,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一夜没睡,眼底有深深的黑眼圈。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沈令仪身上,充满了担忧。
沈令仪把目光从翠微脸上移开,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沈令仪,你失去了一个孩子。你应该哭。你应该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哭到天昏地暗。这是你作为一个母亲的权利。
但她哭不出来,她的心好像空了一处,怎么也填不满。
翠微在旁边默默地流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攥着的帕子上。
第二天,何侧妃在绮霞院放了鞭炮。
消息传到凝香院的时候,翠微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能这样!姑娘刚没了孩子,她就放鞭炮!这是什么道理!”
沈令仪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
“说是驱邪。”红袖打听了消息回来,脸色铁青,“何侧妃说最近府里不太平,放几挂鞭炮驱驱邪气。”
萧景珣当天下午就把何侧妃叫去训了一顿。不是因为心疼沈令仪,而是因为何侧妃的行为太愚蠢了。这种事传出去,丢的是三皇子府的脸面。
“何侧妃,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萧景珣的声音罕见地带了怒气,“正妃身体不适,你不但不去探望,还在自己院子里闹腾,你是想让全洛京都看我的笑话?”
何侧妃被训得脸色发白。她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但不敢开口。
“从今天起,绮霞院禁足半月。你好好反省一下。”萧景珣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何侧妃被禁足的消息传到了凝香院,翠微听了之后才稍微解了一些气。
赵姨娘是在第三天的傍晚来的。她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低着头。
翠微把她让进了凝香院。
赵姨娘走到沈令仪的床前,看了她一眼,眼眶就红了。
沈令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三天的休养让她恢复了一些体力,但身体的亏空不是那么好补过来的。
“娘娘……”赵姨娘在床边坐下来,她的声音发颤。
沈令仪转过头看着她,“赵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