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沈令仪随萧景珣进宫给老皇帝拜年。
今年宫里冷清得多。往年正月初五,老皇帝会在太和殿设宴,招待宗室和重臣。现今老皇帝很少露面,朝中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二皇子代理。拜年也只是在寝殿外磕个头,由太监传一句“陛下知道了”就算完事。
沈令仪跟着萧景珣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老皇帝的寝殿,紫宸宫。宫门外的广场上积了一层薄雪,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看到三皇子夫妇来了,连忙停下行礼。萧景珣点了点头,径自走进宫门。
紫宸宫的大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是太医院每天给老皇帝煎的药。沈令仪闻到了那股苦涩的气味,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
他们被安排在偏殿等候。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大太监出来了,小福子传话说“陛下今日精神不济,不宜见客”,让他们在殿外磕头就行。
磕完头出来,她在宫道上碰到了何侧妃的姐姐,何家的大小姐何婉清。何婉清嫁给了二皇子府的一个长史,今天也是来给宫中贵人拜年的。两人在宫道上寒暄了几句,何婉清笑着说“三皇子妃最近气色真好”,沈令仪回了一句“何大小姐也是”。
沈令仪注意到何婉清手腕上戴了一只新镯子,上好的翡翠,成色极佳,像是宫里用的。
回到府里,二人先去了正厅用午膳。今天的午膳比平时丰盛,红烧鱼、清炒芥蓝、炖鸡、还有一碟她喜欢的糖醋排骨。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地吃着,脑子里在想该怎么开口。
“殿下,”她用一种随意的语气说,“今天在宫里碰见何大小姐,她说起二皇子府最近添了好几件珍贵的摆设,都是各地官员送的。”
“二皇子一向喜欢排场。”萧景珣不以为然地说。
“何大小姐还说了一件事——”沈令仪顿了顿,观察着萧景珣的表情,“她说二皇子府有个门客,喝醉了酒,说什么‘三皇子府的安胎药出事,不一定是贵妃的人干的’。殿下觉得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景珣继续夹菜,语气不变:“喝醉了说的话,有什么好信的?”
“可是——”
“令仪,安胎药的事,三年前就查清楚了,你不要听外面的人胡说八道。”
“我只是——”
“你安心养好身子就行。这些事,我来处理。”
沈令仪的心已经沉了下去。他在隐瞒什么。
午膳后,沈令仪让翠微去找三年前回春堂和皇子府药房账册的抄本。翠微翻了半天,在书房的一个旧箱子里找到了,一叠薄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药名和数字。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但字迹还算清晰。
“王妃,这些旧东西您还要?”翠微把那叠纸放在书案上,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嗯。”沈令仪拿起纸页,“你先出去,我要看一会儿。”
翠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令仪把那叠纸铺在书案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账册记录的是回春堂和药房的进货和用药情况,从永和十四年一月开始,到永和十四年十二月结束。每一页都详细地列出了日期、药名、数量、来源和经手人。
安胎药的配方是太医院开的,主要成分是白术、黄芩、当归、白芍、川芎等安胎常用的药材。她记得当初萧景珣告诉她,红花是赵贵妃安插在府中的眼线偷偷加进安胎药的。这件事应当是没有疑虑,但是萧景珣不知道的是沈令仪从来没有喝过药房端来的药。
当年流产的事让她身心俱疲,缠绵病榻,分不出手去调查。一个月后沈令仪的身体状况转好,重新打起精神来,才去追查之前留下的蛛丝马迹。
沈令仪之所以也认定这件事与赵贵妃有关,是因为翠微之前一直在回春堂买的药材,那些天马嫂子跟她发了个牢骚。说是洛京是平原地势,能种植或者在野外采摘的药材很少,他们这些药堂的药材大部分都是需要南下的药农给他们送货的。那段时间不知道什么原因,所有的药农都被拦下来了,沈令仪看了一下翠微买回来的药材,很多都是放久了成色不好的,沈令仪就压根也没用。
后来她对了对府上的账本,怀疑应该是在一些香料和吃食上被人动了手脚,兜兜转转才找到原来是正厅燃的香炉里,放了益母草和夹竹桃,分别是刺激子宫收缩和具有毒性扰乱胚胎发育的。但是这件事她把府上有嫌疑的人都审了一遍,也没有人承认,她就以为问题还是出在之前被萧景珣处置的那些人身上。
但账册上的记录显示,府上的药材都是从正规渠道进的,供货方是洛京城南的“济仁堂”。当月也是同样药农未按时送货的原因,府上没有买那些囤积的药材,用的是之前的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