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能睡觉?”
“嗯。”她坐着睡好几天了。
眼看着女孩子一手挎起一个拎兜,有些重心不稳的歪斜走路,谢骋微张着的嘴迟迟没有闭上,看着那摇摇欲坠的背影,终是没忍住叫一声,“申梨。”
细瘦的小人一顿,没回头来,等他下文。
“你……”他想了想,“这安全么?”
安静的夜里,她拿着和身材完全不匹配的行李,显得那么单薄。又像破釜沉舟似的,挺直了脊梁骨,几番心理斗争,说了句,“没关系的。”
继续向前。
那一瞬间,谢骋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不疼不痒的,却浑身不舒服。
他看着那道执拗的影子慢悠悠往前走,几次张口,都没说出话。
最后低头,用手扑了扑后脑勺的头发,抬起眼皮再扫一眼,她已经上了台阶。
说实话,是可怜她的,这么小,经历这些。
谢骋转身拉开车门,不知怎得,心里堵得慌。长舒一口气,还是难受。
上车前,他犹豫着,回头看了一眼。
网吧牌匾下方打着转圈的落地灯,灯光里映着宣传字。女孩就站在那光圈里,浑身亮亮的,眼睛也亮亮的。
她没有走,姿势还是那样,挎着两个不堪重负的行李,她的全部家当。
她的眼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无助,委屈,孤怯……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看过来,那些情绪没收回去,叫他完完整整看了个清楚。
风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雨丝,打在皮肤上潮湿着。女孩的影子有些摇晃,从皮筋中挣脱的几缕头发也在晃。
黑色的夜,无声的夜。
她的身影在天地之间孤苦伶仃。
终是谢骋叹了口气,朝着光圈走去,期间他始终盯着她的眼睛,看她慌乱又期熠地晃动眼珠。
直到面对面,申梨仰头看他,想说什么,吸着气又没说。
转眼,胳膊上一轻,两个包裹都被他俯身拿走。
谢骋站在她面前,又是沉默着盯了会。
毕竟男女有别,还不算相熟,他想抛出橄榄枝,也要看她意愿。
“你要是不害怕,今天先去我那住吧,我今晚不在家睡。”
*
谢骋租住在郊区的一小区里半地下室,三家合租,一开门是块公共区域,堆着各家的零碎和做饭的灶台,灶台后头直通厕所。
他的卧室就在靠厕所最近那间,面积最小,房租最便宜。
早年奶奶还在的时候,为了治病,加上租车跑活那会儿,欠了些钱。奶奶走了,他把老胡同那间平房卖掉平了部分饥荒,省吃俭用租了这个半地下,其余赚的攒在一起准备全款买台二手车跑货,比租车划算。
一起拉货的哥们儿都知道他这计划,偶尔有不愿意跑的活儿就丢给他,他也乐意接。
眼看着钱马上够数,申长顺不知道从哪儿听的消息,又是哭又是求说自己女儿得了病急需用钱。老话讲救急不救穷,谢骋跟申长顺偶尔有交集,觉着这人还算可以,没见过他这么狼狈低三下四的。
他知道家里人生病没钱的苦,也知道四处借钱有多难,咬了咬牙借给他一部分。申长顺拍着胸脯发誓,最晚半年,砸锅卖铁也还上。
到底是看人看错,如今钱要不回来,车只能用手头剩下的钱按揭。
申梨跟着谢骋进了公共区,左躲右闪地绕着那些纸箱子塑料盒,路过灶台时还能闻见饭香,大概是刚有人做了饭。
谢骋拿出钥匙打开卧室的门锁,推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接近于双人床大小的单人床,床头边放着塑料衣柜,中间用拉链打开的简易款。
衣柜旁边墙上有一扇窗,被地面挡了一半,勉强能透进光。窗下放着张木头桌,配个塑料圆凳,两样东西不配套。
谢骋把她那俩包裹放桌上,回头一看,申梨站在门口,正打量着屋里这几样家当。
他说:“条件不好,凑合住吧。”
申梨摇头,“很好的,谢谢你。”
这是真心话。
刚进防盗门看到开放区场景的时候,申梨心里是有准备的,毕竟跟城中村的环境差不了太多,她不在意。
可等谢骋打开卧室门的时候,多少还是惊讶的。
里面是不多得的干净整洁。
深蓝色统一一体的床单被罩,同色系的简易衣柜,浅蓝底子印着黑海鸥和帆船。
窗子半开,外面的铁栅栏网上绑着根橡胶绳一直延长垂到窗下,底下积了半袋子水,用来吸潮气。
这里不像外面那样,所有的味道都混杂在一起,让人分不清香臭。虽然站在门旁隐约能闻到厕所的下水道味,但更多的是被褥常年晾不干的那种潮气,混着老牌洗衣粉的味道。
“这两天夜里活多,我不怎么回来,房子你可以慢慢找,东西随便放,没讲究。”谢骋说完,指了指申梨左边,“那是厕所,刚才看见了。能冲澡,就是热水少,得快点洗。”又指她右边,“旁边那两家都是男的,你洗澡的时候门从里头插好。”
申梨退出门槛,左右看了看他说的位置,又进来,点点头。
谢骋见她也问不出什么,回身拉开衣柜,掏出件外套披身上。手背拍了拍柜子塑料皮:“这里面有被子和毯子,都没怎么用过。夜里返潮冷,你随便用。”
话毕,往门口走,申梨老老实实往旁边让了让,在他经过的时候,突然开口:“谢……”
他以为又要道谢,摆摆手说不用。
刚要再走,申梨嗓子抬高了一点:“谢骋。”
他停住,转过半个身子靠在门框上,垂眼看她。
“我不白住,按天给你钱,一天多少?”
她真是半点不想欠别人的。
谢骋面无表情,倒是身体懒散下来,两手插裤兜,说:“你想给多少?”
眼看着女孩眼睛眨眨,咬着嘴唇在心里算账,脸上那点表情跟讨价还价似的,别扭道:“一天二十行吗?”
她急着撇清,他也就应了:“行。”转身,补了句,“你先住着,最后一起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