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圆桌上的沉默比任何时候都更沉重。灯光亮着,惨白的光打在每一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无处遁形。红姐的双手还捂着嘴,阿豪站在倒下的椅子旁边大口喘气,林述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鼻翼两侧两道亮晶晶的泪痕。
陆小棉把手从周逾的手背上抽了回去。
周逾还在看那只断手。
右手,五指张开,断口在手腕上方约两指宽的位置。切面不算平整,但也不是撕裂——更像是被某种极快、极锋利的刀刃一次切断的。骨头、肌腱、血管的断面清晰可见,血液正在缓慢地渗出,浸透桌面,沿着木纹的纹路向外扩散。
他用观察代替恐惧。这是他多年剧本杀主持人的职业本能——当所有人都陷入恐慌的时候,唯一有用的人是一个还能保持理智的人。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勇敢,而是他比别人更清楚:恐惧会死,理智不会。
“赵国强死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桌面上的那只手是他的右手。从断面来看,是在极短时间内被利器切断的。没有挣扎的痕迹,说明他被攻击的时候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
“你他妈说这些有什么用!”阿豪吼道,眼眶红了,“他就死在我们面前!就坐在我们旁边!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正因为什么都没看见,才需要分析。”周逾的语气没有被他带跑,“熄灯前,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熄灯后,所有人保持不动。赵国强在我们的正对面,他的位置在圆桌另一端,红姐的右边,沉默男的左边。”
他快速在脑子里复原了座位图。
圆桌是正圆形的,七把椅子等距排列。从周逾的位置开始顺时针:周逾、陆小棉、林述、阿豪、红姐、赵国强、沉默男。
赵国强坐在红姐和沉默男中间。
“熄灯期间,我在黑暗中听到了一种声音——潮湿的、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的声音。从我右侧的方向传来,也就是陆小棉的方向。然后听到了赵国强的声音,他只说了两个字,‘不要——’,就被打断了。然后是拖行的声音。”
“你能判断拖行的方向吗?”红姐放下了捂嘴的手,声音还在发抖,但她已经在努力控制自己了。
“从声音判断,是从赵国强的位置向我的方向移动。但中间隔了圆桌,所以不是直线。”
“那是谁?”阿豪的目光开始在每个人脸上扫视,“谁离赵国强最近?”
“红姐和沉默男。”周逾说。
红姐的表情瞬间变了:“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
“我在陈述事实。熄灯前,最靠近赵国强的人是你和沉默男。熄灯后,你们距离他不到一臂远。如果‘它’要从赵国强身边动手,你们两个是最有可能目击或者——被怀疑的。”
“我什么都没做!”红姐的声音尖锐起来,“我一直坐在自己位置上,手放在桌上,灯亮的时候我还在哭!”
“你没有哭。”周逾说。
红姐愣了一下。
“你尖叫了一声,然后捂住了嘴。但你从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那不是悲伤的反应,那是恐惧的反应。区别在于,恐惧会让你闭眼、尖叫、捂住嘴,悲伤才会让你流泪。”
“你在跟我玩心理分析?”红姐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在记录。”周逾说,“记录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反应。这是我找到‘它’的唯一方式。”
“那你记录到谁了?”阿豪质问,“你他妈找到那个东西了吗?”
“还没有。”周逾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我有几个观察。”
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赵国强的右手被切断后,断手留在了桌面上,但身体不见了。拖行的声音表明,他的身体被拖走了。拖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但‘它’在黑暗中的行动速度极快,从赵国强的声音被掐断到拖行结束,总共不到三秒。”
“第二,规则一说‘熄灯期间请勿离开当前位置’。赵国强没有离开他的位置——他是被带走的。这是规则的一个灰色地带:如果‘它’可以把你带走,那‘当前位置’这个概念本身就没意义。”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在黑暗中碰到了陆小棉的手。她的手在桌面上,没有离开。这意味着熄灯期间,陆小棉遵守了规则。”
陆小棉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所以你排除了陆小棉的嫌疑?”红姐的语气带着讽刺,“就因为她让你碰了一下?”
“我没有排除任何人。”周逾说,“但她的手是凉的。”
“手凉算什么证据?”
“不算证据,算观察。”周逾说,“‘它’在模仿人类的时候,能不能模仿体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陆小棉的手凉不是因为害怕——害怕会让末梢血管收缩,手会变得更凉。所以这个观察没有任何结论。”
红姐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现在几点了?”林述突然问。
所有人看向挂钟。指针走到了8:13。
从熄灯到灯亮,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但这十五秒里,一个人死了。
“我们得投票。”红姐说,“规则三说每24小时可以投票一次。现在我们已经有了第一个死者,赵国强不可能是‘它’——因为‘它’不会杀自己。‘它’就在我们剩下的六个人中间。”
“不一定。”周逾说。
“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赵国强不是‘它’?你怎么知道‘它’被杀之后不会留下人类的尸体?你对‘它’的了解全部来自那张卡片,而卡片上没有说‘它’被杀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你的意思是,赵国强可能是‘它’,现在‘它’已经死了,游戏结束了?”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知道。”
红姐死死地盯着周逾,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你说怎么办?”阿豪问,“就坐在这儿等明天晚上再死两个?”
“不。”周逾说,“我的建议是——投票可以,但不是现在。现在离下一次熄灯还有将近24小时,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观察、验证、推理。投票的机会只有一次,投错了,明天就会死两个人。我们承担不起这个代价。”
“那你就确定我们等得起?”红姐说,“如果‘它’在今天的某个时候再次动手呢?卡片上只说了晚上八点熄灯,没说‘它’只能在熄灯时动手。”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是的。卡片上只说了“如遇‘它’靠近,请直视其眼部”,但没有说“它”只能在晚上八点出现。理论上,“它”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以任何方式攻击任何人。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值班制度。”周逾说。
“值班?”
“今晚八点之前,还有将近24小时。我们六个人轮流值班,每次两个人,每两小时换一班。值班的人负责观察其他人的行为,记录任何异常。同时,值班的人也负责在‘它’出现时发出警告。”
“两个人一组?”阿豪问,“为什么不是一个人?”
“因为两个人可以互相监督。如果‘它’是值班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人至少有机会发出警告。如果只有一个人值班,‘它’就是那个值班的人,其他人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红姐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分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