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晚八点还有一小时。挂钟的指针像一把缓慢落下的铡刀,一格一格地向那个数字靠近。周逾站在圆桌旁,面前的卡片上写着那句他已经读过无数遍的话——“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开始在脑子里整理所有信息。不是直觉,不是猜测,而是每一个被验证过的、被交叉确认过的、可以作为证据的事实。
他拿出之前用的那套方法,在桌面上写下了三列信息。
第一列叫做「确定的」。熄灯后赵国强被杀了。断手是真人的手,有活体切断的肌肉收缩反应。沉默男在镜子前说了“不要眨眼”,然后被驱逐了。被驱逐的人没有回来,也没有变成新的死者。镜子里的倒影和真实的人之间存在肌肉习惯的差异。“它”无法模仿笑容的惯用侧。
第二列叫做「不确定的」。被杀者会变成新的“它”——这是沉默男说的,没有验证。被驱逐的人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镜子里的赵国强是真实的还是幻觉——他不能确定。卫生间的门为什么会自己打开——他没有答案。
第三列叫做「疑问」。如果“它”无法在镜子中伪装,那么他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另一个周逾”是什么?它不是他,但它在镜子里。如果镜子只能映出“它”不知道的那个自己,那么镜子里出现的赵国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死去的赵国强已经变成了某种不知道自己的东西吗。那陆小棉的笑容又是什么——右嘴角先动能证明什么?
他将第三列从桌面上一把抹掉,重新开始。
红姐在观察他。从洗漱完毕回到圆桌到现在,她一直在观察他。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导游的职业习惯让她习惯于在混乱中寻找秩序,而现在她将周逾视为秩序本身——或者秩序的威胁。
“你在写什么?”她问。
“线索。”
“写出来给我们看。”
周逾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手从桌面上移开。不是因为他不想分享,而是因为他写下的线索里包含了陆小棉笑容惯用侧的信息。如果陆小棉不是“它”,这个信息会让她成为被怀疑的对象;如果她是,这个信息会让她知道周逾已经在怀疑她了。无论哪种情况都不利于他。
“我在等最后一块拼图。”
“什么拼图?”
“赵国强临死前想说的话。”
红姐皱眉。阿豪摇头。林述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陆小棉坐在周逾的右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她的目光落在圆桌中央的断手上,那五根张开的手指到现在还没有被移动过。血迹已经干透,变成了深褐色,在灯光下像一块陈旧的地图。
“他说了‘不要——’。”陆小棉开口,“不要什么?”
“不要过来,不要杀我,不要碰我——这些都是最可能的。”红姐说。
“但如果是这些,”陆小棉抬起头,“他不需要用那种语气说。”
周逾看着她:“哪种语气?”
“警告的语气。”陆小棉说,“不是求饶,是警告。他在ICU里听多了,人在濒死时的声音有两种:求饶的声音是向上的,像在喊救命;警告的声音是向下的,像在说‘别过来’。他的声音是向下的。他不是在求饶,他是在警告某人——或者所有人。”
林述突然抬起头来:“他在警告谁?”
没有人回答。
圆桌中央的卡片闪了一下,不是字迹变化,是卡片本身发出了一瞬的微光,像一颗心跳。所有人同时看向它。但卡片恢复了原样,没有新的字迹。
挂钟指向七点十五分。
“我们需要决定今晚怎么过。”周逾打破了沉默,“今晚八点熄灯。卡片上没有说熄灯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根据第一晚的经验,它会动手。如果我们找到了‘它’,投票驱逐,游戏结束。如果没有找到,今晚会死两个人。”
“如果我们不投票呢?”阿豪问。
“规则三说‘每24小时可进行一次集体投票’,不是必须。不投票就没有驱逐,也就没有驱逐错误的翻倍惩罚。但我们同样要面对‘它’的攻击。”周逾回答。
“所以我们的选择是:要么在接下来四十五分钟内找到‘它’,投票把它驱逐出去;要么不投票,硬扛今晚的熄灯,争取让所有人活过今晚。”
“硬扛?”阿豪嗤了一声,“昨晚有七个人,我们硬扛,死了一个。今晚如果有两个人值班,其他人睡觉——那个东西会在黑暗中找到睡觉的人,因为他们闭眼了。”
“所以今晚不能所有人同时睡觉。”红姐说。
“对。今晚的值班制度需要加强。昨晚是两人一班,每班两小时。今晚需要至少两人同时清醒,最好三人。清醒的人之间保持距离,确保每个人都能看到其他人的眼睛。”周逾说。
“我们只有五个人。”林述颤声说,“如果三个人值班,两个人睡觉——值班的人怎么知道睡觉的人是不是还活着?他们可能在值班期间就被杀了,我们连声都听不到。”
林述说得对。值班的人盯着清醒的人,但睡觉的人在黑暗中毫无防备。
“今晚不允许任何人闭眼。”周逾说。
“什么?”阿豪瞪大眼睛,“你疯了?我们已经二十四小时没睡觉了,你让我们再撑一整个晚上?”
“不是一整晚。是到明天早上六点。天亮之后,我们可以轮流睡。”
“天亮?”红姐苦笑,“这里有天亮吗?灯光变亮就叫天亮?我们的生物钟已经乱了。别说明天早上六点,再撑三个小时我们的判断力就会降到零。”
“我知道。”周逾说,“所以我们必须在今晚熄灯之前找到‘它’。”
他看向陆小棉。
陆小棉正在看他。那种平静的、没有审视的目光,像一潭深水。
“陆小棉。我需要你在熄灯前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卫生间,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不要眨眼。”
红姐猛地转头看他:“你疯了?让她一个人去卫生间?如果‘它’在里面——”
“所以我陪她去。”
圆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阿豪的表情复杂,红姐的眉头拧成一团,林述的眼睛在周逾和陆小棉之间来回跳动。
“你确定这是必要的?”红姐问。
“沉默男被驱逐前说,‘在镜子前,不要眨眼’。他不是在说‘如果遇到它,不要眨眼’。他是在说‘去镜子前,不要眨眼’。他在教我们怎么找到它。”周逾说,“我想验证一个假设。”
“什么假设?”
“‘它’在镜子前无法伪装,不是因为镜子能杀死它,而是因为镜子让它看到自己。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东西,在看到自己的时候会暴露。沉默男说的‘不要眨眼’,是因为‘它’在镜子前会眨眼——不,它会在镜子前无法眨眼。人类在镜子前可以控制眨眼,但‘它’在镜子前会忘记眨眼,因为它不知道自己需要眨眼。”
陆小棉站起来。
“我去。”
红姐伸手拦住她:“等等。如果周逾的假设是错的,如果‘它’正好在卫生间里——”
“那么周逾会和我在一起。”陆小棉说,“两个人面对它,总比一个人好。”
她走向卫生间。周逾跟上。
红姐看着他们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阿豪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站在门的一侧,双手抱胸。他没有说话,但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在守门。
林述缩在椅子上,不敢动。
卫生间的门再次被推开。灯亮着,镜子还在,裂痕还在,洗手台上的水渍还在。
周逾站在门口,陆小棉走到洗手台前。他看着她的背影——护士服的浅蓝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灰,马尾辫垂在脑后,发梢微微翘起。
“准备好了吗?”他问。
陆小棉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裂痕将她的脸分成左右两半,左眼在左,右眼在右。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闭上。
她开始凝视。
一秒,两秒,三秒。
周逾站在她身后,也在看镜子。他在看她的眼睛——镜中的那双眼睛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不是颜色,不是大小,是焦距。她的瞳孔在扩张,不是对光线的反应,是对某种内在的东西的反应。她的视线穿透了镜面,在镜中的某处停下来,不是在看自己,是在看自己身后的东西。
“你看到了什么?”周逾问。
“我看到了……”陆小棉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人。站在我身后,你站的位置。但不是你。”
周逾没有回头。他记得沉默男的话,在镜子前不要回头。
“那个人是谁?”
“我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