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莎低头看着那只小罐子。
它当然不昂贵。
玻璃也只是普通玻璃,标签甚至是伊莱扎自己裁的,边缘没有完全切齐。
纳西莎却看了好一会儿。
“谢谢。”她最后说道。
伊莱扎笑着摇头。“不客气,下次如果有喜欢的口味可以告诉我。”
纳西莎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在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德拉科站在柜台旁。
伊莱扎正低头给他重新添茶。
那张桌子上没有银器,没有家徽,也没有人等着谁先拿起餐具。她只是把茶杯推过去,很自然地说:“别喝凉的。”
德拉科竟然也没有反驳。
德拉科送纳西莎走了一小段。
两个人沿着对角巷往外走,天气已经有些凉了。纳西莎手里仍旧拎着那只奶白色的小獾纸袋,和她平日里的装束并不十分相配,可她没有让德拉科拿。
走过街角以后,她忽然开口:“你最近看起来好一些。”
德拉科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点。
这句话太轻了。
轻得像一句寻常的问候。
可他们都知道,它并不只是指脸色。
战争结束以后,马尔福庄园很快恢复了原本的秩序。烧坏的东西换掉,损坏的家具修好,花园重新整理,银器仍旧每天被擦得发亮。
有些东西却没有恢复。
卢修斯很少谈过去。
纳西莎也不谈。
德拉科更不会。
家里所有人都默契地绕开某些名字,也很少有人主动提起那座曾经挤满食死徒的客厅。仿佛只要不说,它就不会在夜里重新出现在梦里。
德拉科很长一段时间吃得很少。
有时候回来太晚,有时候干脆不回庄园。更多时候,他坐在那张长得过分的餐桌边,只吃几口便放下刀叉,说自己已经饱了。
纳西莎从未逼他。
她只是知道。
就像马尔福家很多事一样。
知道,却不说。
德拉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道:“最近工作没那么忙。”
纳西莎没有拆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司康确实很好吃。”
德拉科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嗯。”
“贝拉米小姐也很好。”纳西莎停了停,语气很平静,“她没有问我任何不该问的问题。”
德拉科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她指什么。
换成别人,马尔福夫人第一次出现在这样一家小店里,多少都会有些好奇。关于审判,关于卢修斯,关于食死徒,关于那场战争以后马尔福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伊莱扎一句都没有问。
她只是担心茶是不是太浓,又问苦橙蛋糕会不会太甜。
纳西莎看向自己的儿子。“这很难得。”
德拉科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她一直这样。”
纳西莎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有再笑。
也没有再问。
德拉科回到 After Eight 时,店里已经快打烊了。
他推门进去,伊莱扎正蹲在柜台后面数今天剩下的甜点。听见门铃,她抬起头,看见是他以后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回来了?”
德拉科指了指门边。“外套。”
那里确实挂着他的黑色大衣。
伊莱扎“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数蛋糕。等数到第三块,她忽然听见身后没有动静,又回过头。
德拉科已经拿到了外套。
可他还站在那里。
“还有东西忘了?”她问。
德拉科沉默片刻,最后看向展示柜。“没有。”
伊莱扎更疑惑了。“那你怎么不走?”
“……”
德拉科看了她两秒。
“你妈妈今天喜欢这里吗?”伊莱扎没等到答案,索性自己换了个话题,“我一开始还挺紧张的。”
德拉科把外套重新搭到椅背上。“看出来了。”
“很明显吗?”
“你给她上了三种甜点。”
“那是我不知道她喜欢哪一种。”伊莱扎走到柜台边坐下来,想起下午的事,又忍不住笑,“不过你妈妈比我想象中好相处好多。”
德拉科挑眉。“你原本以为她是什么样?”
伊莱扎托着脸,认真想了半天。“很漂亮,很高贵,然后大概不会吃我做的玛德琳。”
德拉科一时没明白。“为什么?”
“我不知道嘛。”伊莱扎笑起来,“我以前总觉得你们这种老纯血家庭吃下午茶,桌上一定全是银盘子,还有人在后面站着,杯子都不能自己拿。”
德拉科停了一下。“确实有。”
伊莱扎:“……”
她脸上的笑慢慢变成真情实感的震惊。
“那在家吃东西好累。”她最后得出结论。
德拉科本来应该觉得荒唐。
可他竟然没有。
他只是站在这间小小的店里,忽然想起马尔福庄园那张长桌。每一道菜按顺序出现,酒杯永远放在正确的位置,餐巾必须折成固定的样式,哪怕只有三个人吃饭,也足够让一整套银器上场。
这里完全不同。
伊莱扎有时会忘记给他叉子。
有时把盛汤的勺子和甜点匙放反。
偶尔忙起来,她自己直接站在柜台后面吃半个餐包。
她也不会等他。
“吃饭了吗?”
“没有。”
“那坐下。”
到这里,所有规矩就结束了。
德拉科安静了很久。
伊莱扎已经起身去后厨,把今天剩下的一点蘑菇浓汤重新加热。等她端出来时,还顺手放了一块切得很小的黑麦面包。
“本来准备自己吃的。”她把盘子推过去,“现在分你一半。”
德拉科看了一眼。“我没有说要吃。”
伊莱扎已经在他对面坐下。“那你别吃。”
他说不出话了。
最后还是拿起勺子。
店门已经翻成 CLOSED,窗外的人渐渐少了。
伊莱扎一边喝自己的汤,一边问纳西莎平时到底喜欢哪种口味。德拉科告诉她母亲不太喜欢过甜的东西,又想了一会儿,补充说她以前更喜欢柑橘和杏仁。
伊莱扎立刻记进脑子里。“那下次做杏仁橙皮蛋糕,她应该会喜欢。”
德拉科看了她一眼。“你不用每次都给她做。”
“我知道呀。”伊莱扎用面包蘸了一点汤,语气很轻松,“但她喜欢的话,我会很开心。”
这句话和她过去说过的很多话没有区别。
德拉科却忽然安静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霍格沃茨。
贝拉米把饼干分给别人。
给低年级学生留热苹果汁。
在图书馆给他一杯牛奶。
所有这些事,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大事。
可对于收到的人来说。
好像并不是这样。
伊莱扎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发现他还在看自己,忍不住摸了一下脸。“我脸上有东西?”
德拉科移开视线。“没有。”
“那你看我干什么?”
“发呆。”
“看着我发呆?”
德拉科皱眉。“贝拉米。”
伊莱扎立刻笑起来。“好好好,不问了。”
她起身收盘子,走到一半又忽然想起来,回头朝他伸出手。
“对了。”
德拉科看她。“什么?”
“今天的苹果塔还剩最后一块。”伊莱扎歪了歪头,眼睛弯起来,“七岁能吃两个的马尔福先生要不要?”
德拉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伊莱扎已经快笑出来了。
最后,他还是伸手接过盘子。
“一个。”
“嗯?”
“现在只吃一个。”
伊莱扎彻底笑出了声。
德拉科低头切开苹果塔,没有再说她吵,也没有让她闭嘴。
窗外的夜色已经落下来,After Eight 只剩最靠里面的两盏灯还亮着。黄油酥皮裂开的声音很轻,苹果和肉桂仍旧带着一点温热的香气。
那些没人愿意提起的名字、那些被刻意绕开的年份,还有马尔福庄园那间太大的餐厅,都暂时停在了门外。
今晚这里只剩下一块苹果塔。
还有一个终于开始好好吃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