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 Eight 的第一封生日蛋糕申请,是在星期三早晨送来的。
信封来自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右上角盖着治疗师办公室的绿色印章,猫头鹰落在窗台时,伊莱扎正站在后厨给一盆奶油打发。她腾不出手,只能让信封自己在半空飘了将近一分钟,等奶油终于到了合适的程度,才匆匆洗手拆开。
申请写得很简单。
女孩叫露西,九岁,在魔咒伤害科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预计这个月底可以出院。她的生日就在星期六,父母想给她补一个真正的生日,却不太确定她什么时候能离开病房。
信件最后还附着一句很小的备注。
她喜欢星星,也喜欢草莓。
伊莱扎低头看了很久。
随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专门记录生日计划的小册子,在第一页下面认真写下:
露西,九岁。草莓。星星。星期六。
她想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行。
蛋糕不要太大,病房里应该没有很多人。
写完以后,伊莱扎把羽毛笔搁到一边,重新回头看自己刚刚打好的奶油。原本今天准备做一批香草奶油卷,可她盯着那盆白得柔软的奶油看了半天,脑子里已经开始慢慢浮现另一只蛋糕的样子。
九岁的小女孩。
草莓。
星星。
伊莱扎把围裙重新系紧一点。
“好。”
她自言自语地说,“那就做星星。”
周六早晨,After Eight 比平时晚开门两个小时。
门口挂了一张手写的小纸牌,上面写着:
今天十一点营业。老板去送生日蛋糕。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不要敲门。真的没人。
这句话是伊莱扎特意补的。
经历过上个周日以后,她已经开始对“敲门”产生一点不必要的警觉。
蛋糕前一天晚上就烤好了。
三层很轻的香草海绵蛋糕,中间夹新鲜草莓和一点不太甜的酸奶油。外层只抹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奶油,没有堆太多装饰,伊莱扎花了最多时间的地方反而是蛋糕顶部。
她做了很多小星星。
有白巧克力的,也有糖霜的,还有几颗用蜂蜜糖做成的半透明金色星星。每一颗都很小,散在蛋糕表面,像从夜空里掉下来的一把碎光。
最中间那颗最大。
伊莱扎给它施了一个很简单的小魔咒。
只要吹灭蜡烛,它就会慢慢升起来,在蛋糕上方转一圈,然后裂成九颗更小的星星。
不会爆炸。
不会尖叫。
也不会追着客人跑。
完全符合 After Eight 的规定。
乔治如果知道,大概会觉得很没有艺术追求。
伊莱扎对此十分满意。
她到圣芒戈的时候还不到十点。
医院一楼永远比她想象中更忙。有人抱着会不停打喷嚏的茶壶坐在候诊区,也有人头发冒着淡紫色的烟,治疗师匆匆从走廊穿过去,身后的羽毛笔和病历自己漂浮着跟上。
伊莱扎抱着蛋糕盒站在入口处,看了半天指示牌。
四楼。
她正准备往楼梯走,一个路过的年轻治疗师忽然停下来。
“After Eight?”
伊莱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盒子。
那只抱着蛋糕的小獾实在太醒目。
“嗯。”
治疗师的眼睛一下亮了。
“你就是那个做苹果塔的贝拉米小姐?”
伊莱扎愣住。
“……应该是?”
对方笑起来。
“我们夜班有人经常去你那里。”
她说完又看了眼伊莱扎怀里的蛋糕,像是很快想起了什么,“你是来找露西的吧?”
“对。”
“我带你上去。”
伊莱扎甚至来不及拒绝,就这样莫名其妙获得了一位临时向导。
上楼的路上,她才知道这位治疗师叫安娜,刚在圣芒戈工作第二年。
“你们医院的人经常来我那里吗?”伊莱扎忍不住问。
“夜班多一点。”
安娜笑了笑,“你开得晚,而且八点前后刚好是换班时间。有人特别喜欢你的热巧克力。”
伊莱扎想了想,还真想起几个总穿着圣芒戈制服的客人。有一个每次都买柠檬塔,有一个从来不要奶油,还有个总是坐在靠门的位置,喝完茶以后再带两只司康走。
她忽然觉得很神奇。
原来自己每天站在柜台后记住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习惯,离开店以后,还会继续变成别人的生活。
安娜看了一眼蛋糕盒,忽然问:“你真的每个月都会做一只免费的?”
“嗯。”
伊莱扎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现在才第一只,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一直做。”
“会有人记得的。”
安娜说得很自然,“尤其是小孩。”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也跟着轻下来。
“这几年住院的小孩很多,有些已经习惯不过生日了。”
走廊忽然安静了一瞬。
伊莱扎没有问“为什么”。
安娜也没有继续解释。
她们都知道。
那几年以后,很多话已经不需要说完整。
魔咒伤害、黑魔法、食死徒,还有那个人。
有些词在人们嘴里依旧带着重量。并非永远不能提,只是偶尔说到一半,大家会不约而同地换一种说法。
仿佛声音小一点,过去留下的东西也会安静一点。
伊莱扎抱紧了手里的蛋糕盒。
“那今天就好好过。”
安娜看了她一眼。
随后笑了。
“好。”
露西比伊莱扎想象中还要瘦一点。
九岁的小女孩坐在病床上,腿上盖着浅绿色的薄毯,头发剪到耳朵下面。床边摆着几本翻旧的故事书,还有一只明显被抱了很多年的布偶兔子。
伊莱扎进去时,她正在和母亲下巫师棋。
白色的主教正气急败坏地骂她走错了位置。
露西一点也不听。
“我就要走这里。”
“你会输的!”
“那我输了再下一次。”
伊莱扎站在门边听了两句,忽然笑起来。
露西抬头。
她第一眼看见伊莱扎。
第二眼看见她怀里的盒子。
眼睛立刻睁大。
“蛋糕?”
伊莱扎笑着点头。
“蛋糕。”
棋盘上的白色主教还在旁边不满地叫嚷:“年轻人怎么可以随便中断棋局!”
露西已经完全不理它了。
蛋糕打开时,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露西低头看着那些小星星,手都不敢马上碰。她母亲站在旁边,眼眶一下有点红,却很快转过去整理桌上的餐具。
伊莱扎装作没有看见。
她把九根很细的蜡烛一根根插上去,又特意把最大的那颗星星留在中间。
“这个不能碰。”她认真提醒,“要等你吹蜡烛。”
露西立刻把手缩回来。
“会发生什么?”
“秘密。”
“会爆炸吗?”
伊莱扎震惊地看她。
“当然不会。”
露西显然有点失望。
伊莱扎立刻知道这是谁教坏的。
韦斯莱笑话商店。
一定是。
她决定下次见到乔治以后,再重新讨论一下什么叫儿童产品安全。
病房里最后来了七个人。
露西的父母,两个治疗师,同病房的另一个小男孩,还有隔壁床认识的一位老太太。伊莱扎原本准备悄悄走,却被露西抓住了围裙。
“你也要留下。”
伊莱扎低头看她。
“我?”
“蛋糕是你做的。”
这个逻辑听起来十分严密。
于是她也留下了。
大家围在小小的床桌旁边,唱生日歌的时候并不整齐。安娜唱快了一拍,露西爸爸唱得特别小声,那位老太太甚至唱错了两个词。
露西却笑得很开心。
蜡烛吹灭的一瞬间,最大的那颗金色星星真的浮了起来。
它在蛋糕上方慢慢转了一圈,随后轻轻裂开。
一颗。
两颗。
三颗。
最后变成整整九颗小星星,在病房上方晃晃悠悠地飘着。
露西仰着脸看。
眼睛里也像落进去了一点光。
“我可以许九个愿望吗?”
伊莱扎非常严肃地想了想。
“按理说只有一个。”
露西立刻垮下脸。
她又补充:“不过这是九岁生日。”
露西重新看她。
伊莱扎努力维持严肃。
“可以多两个。”
“三个?”
“三个。”
露西满意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
很认真地许愿。
切蛋糕的时候,那位老太太只要了一小块。
她坐在轮椅里,手腕上缠着一层治疗用的银色绷带,吃第一口以后很久没有说话。
伊莱扎以为是不合口味。
正想问,老太太却忽然低声说:“我女儿以前也喜欢草莓。”
空气安静了一下。
没人问她女儿现在在哪里。
老太太自己也没有继续。
她只是低头又吃了一口。
伊莱扎站在桌边,手里的蛋糕刀顿了片刻。随后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把剩下的草莓挑了一颗最漂亮的,放到老太太盘子边。
“这一颗比较甜。”
老太太抬起头。
过了一会儿,笑了。
“谢谢。”
伊莱扎也笑。
“别客气。”
露西最后吃了两块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