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个周六，对角巷决定把灯一直亮到午夜。
这件事最初只是几家店主在街角闲聊时提了一句。战后重新开门的店越来越多，街上也终于不像前两年那样一到天黑就迅速安静下来，于是有人提议办一场秋日夜市，不设什么隆重的仪式，只把店铺开得晚一点，在街边支摊，卖热饮、糖果、旧书和一些平时不太会摆出来的小东西。消息传开以后，报名的店铺很快从十几家变成了半条对角巷，最后连魔法部都派人来检查了一遍夜间照明和临时摊位的防护咒。
After Eight当然报名了。
伊莱扎在表格上写下名字的时候只想了一分钟，真正开始准备以后才发现，夜市跟“晚上把店开久一点”完全不是一回事。
“所以我们现在有六十只肉桂苹果卷，四十八杯南瓜布丁，三十六份栗子奶油杯，还有……”店员艾达低头看手里的清单，停顿片刻，抬头看向正在后厨给焦糖搅温度的伊莱扎，“还有老板坚持临时加进去的二十四根巧克力橙皮棒。”
伊莱扎握着木勺回头，脸上沾着一点很浅的面粉。“那个很适合晚上吃。”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我说的是热苹果派。”
艾达笑起来，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好吧，那二十四根也算。”
艾达比伊莱扎小两岁，霍格沃茨毕业以后原本只想找一份临时工作，结果在After Eight待到第二个月时，已经能闭着眼睛找到每一种纸盒放在哪里，也能在伊莱扎忙得忘记时间时默默把一杯水推到她手边。她不爱多话，笑起来却很明显。
比如今天下午三点，德拉科提前到了。
夜市七点才正式开始，他推门进来时，店里甚至还没挂上晚上要用的灯串。艾达正踩在小梯子上系一只会自己转圈的南瓜灯，伊莱扎抱着两只纸箱从后厨出来，看见他先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
德拉科站在门口，黑色大衣还带着外面的凉气。“不是说今天要搬东西？”
“是啊。”伊莱扎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箱子，又看看他，“可是我没叫你。”
“我知道。”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伊莱扎反而没话了。
德拉科已经走过来把她上面那只箱子接走，低头看了一眼标签。“这个放哪？”
“外面摊位。”她下意识回答完，才跟着他往门口走，“你真的来帮忙？”
“我看起来像来吃下午茶？”
伊莱扎看了一眼他过分整齐的深灰色马甲和明显价格不便宜的手套，很诚实地点头：“有一点。”
德拉科停住，回头看她。伊莱扎已经笑起来，伸手替他把箱门推开：“但是欢迎加入After Eight临时搬运工。”
“你付不起我的酬劳。”
“今晚管饭。”
“那要看吃什么。”
“鸡肉派。”
德拉科沉默两秒，把箱子抱稳了一点。“勉强。”
艾达还站在梯子上，低头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等伊莱扎重新进门，她才若无其事地问：“老板，Malfoy先生今天算临时工吗？”
伊莱扎正在拆第二箱纸杯，闻言认真想了想。“算朋友帮忙吧。”
艾达点点头。“那我就不给他排班表了。”
伊莱扎笑得差点把纸杯掉地上。
夜市摊位就搭在After Eight门前不远。几张木桌拼成一个不大的长台，正好能摆下热苹果派、栗子奶油杯和几壶恒温热饮。德拉科把最后一只箱子放下以后，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忽然皱眉：“这块牌子会掉。”
伊莱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写着After Eight名字的小木牌确实有点歪，但她早上已经固定过一次。“不会吧，我用了双结。”
“所以才会掉。”
“什么意思？”
德拉科没有解释，直接伸手把绳结拆开重系。他手指很快，几下就把木牌固定在支架上，又用魔杖加了一层很轻的防风咒。伊莱扎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连这个都会？”
“系绳子很难？”
“你家不是有很多人做这些吗？”
德拉科抬眼看她。“我也不是从出生开始就躺在沙发上。”
伊莱扎立刻笑：“我没这么说。”
“你的脸说了。”
“我的脸才不会说话。”
德拉科看了她两秒，慢吞吞道：“确实，你本人已经够吵了。”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伊莱扎先反应过来。
她没有生气，反而眼睛一下弯起来。“你最近越来越像以前了。”
德拉科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哪里像？”
“嘴坏。”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德拉科看着她，过了两秒才把视线重新落回绳结上。“你喜欢被人说？”
“那倒没有。”伊莱扎想了一下，“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比较有精神。”
德拉科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个重新系好的结，被他又检查了一遍。
傍晚六点以后，对角巷慢慢变了样。街边浮起一串串暖黄色灯球，店铺门楣上挂着会轻轻摇晃的南瓜灯，几棵不知道从哪里移来的枫树被施了魔法，叶子一直维持在最漂亮的橙红色。空气里到处是食物的香气，焦糖、烤栗子、热苹果汁和黄油混在一起，还有谁家卖的香料蜡烛飘出一点肉桂和丁香味。
乔治的摊位在街对面。
准确来说，那已经不能叫摊位。
一只足有半人高的橙色南瓜悬在半空，嘴里不断吐出金色纸片，上面写着“今晚所有糖果都有可能反击”。摊位前还摆着一排焦糖苹果，其中几只会在客人伸手时自己往旁边滚。
伊莱扎看了足足十秒。
“George。”
乔治隔着街朝她挥手。“非常安全。”
“你每次这么说我都很害怕。”
“这是偏见。”
“上次我的天花板黑了一块。”
“后来不是洗掉了吗？”
站在旁边帮忙的Ginny笑得几乎弯下腰。她刚结束训练，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身上还穿着一件颜色鲜亮的运动外套，手里拿着一根明显偷来的焦糖苹果。“我可以证明，今天这个真的不会爆炸。”
乔治转头：“你为什么已经吃了？”
Ginny咬下一大口。“产品测试。”
“你没有付钱。”
“家属优惠。”
伊莱扎站在自己摊位后笑得停不下来。艾达把刚热好的苹果汁递给她，让她先喝两口再继续笑，否则今晚第一个倒下的人可能是老板本人。
Neville来得稍晚，抱着两盆小型月光百合。花朵只有拇指大小，天一暗就开始发出很柔和的银白色光。他原本只是来逛夜市，最后还是把其中一盆留在After Eight摊位上，说灯串下面刚好缺一点植物。
“我不能白拿。”伊莱扎立刻开始翻自己的甜点盒。
Neville已经很熟悉她这一套，摇头笑道：“上次你给我的蜂蜜蛋糕还没算完。”
“那个是上次。”
“所以这次就当利息。”
伊莱扎被他堵得没办法，最后还是塞了一只热苹果派过去。Neville刚接住，旁边就有个小女孩认出了他怀里的月光百合，跑过来问花为什么会亮。Neville蹲下去解释，伊莱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又悄悄给小女孩多装了一颗糖渍栗子。
夜市真正热闹起来以后，她几乎没有停过。来After Eight的人比预想中多很多，有熟客，也有平时不怎么往这边走的人。有人专门来买《女巫周刊》里提过的蜂蜜蛋糕，有几个霍格沃茨学生凑钱买一杯栗子奶油分着吃，还有一位老太太买完苹果派以后硬是塞给伊莱扎一条自己织的细围巾，说颜色很适合她。
伊莱扎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被围到了脖子上。
德拉科从后面搬完一箱纸杯回来，看见时脚步停了一下。
“哪来的？”
伊莱扎摸了摸那条柔软的浅绿色围巾，笑得很开心。“客人送的。”
“为什么？”
“她说适合我。”
德拉科看了她一会儿。“嗯。”
“嗯是什么意思？”
“确实适合。”
伊莱扎愣了一下。
德拉科已经低头去整理纸杯，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天气不错。
她站在旁边摸了摸围巾，嘴角还是慢慢翘起来一点。
八点左右，Harry和Hermione也来了。Harry显然是从傲罗办公室直接过来的，深色外套里还穿着工作服，领口没整理好，整个人带着一种“今天已经跟三个麻烦的人说过话”的疲惫。伊莱扎一眼看见他，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打招呼。
“你吃饭了吗？”
Harry站在摊位前闭了闭眼。“为什么你每次见到我都是这句话？”
“因为答案每次都很危险。”
Hermione站在旁边笑，手里还抱着一叠魔法部文件。伊莱扎看看她，又问：“你呢？”
Hermione停顿一秒。
“我吃了。”
“什么？”
“……”
Harry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准备看戏。
赫敏无奈道：“一只三明治。”
“几点？”
“三点。”
伊莱扎沉默。
三分钟后，两个人一人手里多了一只热鸡肉派。Harry坐到George摊位旁边临时借来的椅子上，咬第一口时德拉科正好从旁边经过。两个人对视一秒，Harry看了眼他手里正在往After Eight搬的餐巾纸，又看了看他明显已经帮忙很久的样子。
“你在这里工作？”
德拉科冷冷道：“你觉得呢？”
Harry非常认真地看了两秒。“有点像。”
Hermione没忍住笑。
德拉科显然不想跟他讲话，转身就走。Harry却咬着鸡肉派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最后侧头问Hermione：“他为什么真的会帮忙？”
Hermione喝了一口热苹果汁。“你现在才问这个？”
“我以为他只是经常吃蛋糕。”
“显然不只是。”
Harry皱起眉，还没来得及继续，伊莱扎已经从另一边喊他过去帮忙拿一箱纸袋。他很自然地过去了，完全没发现Hermione站在原地看了看德拉科，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给小孩递糖的伊莱扎，嘴角浮起一点若有所思的笑。
西奥多是在八点半出现的。
伊莱扎那时正弯腰从摊位下面找新的木叉，一抬头，先看见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把旁边快要倒下来的热饮菜单扶住。
“这个也没绑好。”
声音很熟。
伊莱扎抬头：“Theo？”
西奥多站在摊位外，今天没有穿工作时那种规整的三件套，只是一件深色长大衣，领带已经摘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一颗。这样的打扮让他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一些，却也多了一种下班以后终于稍微松弛下来的感觉。
“你下班啦？”
“刚结束。”
“这么晚？”
“国际合作司今晚有人轮值。”西奥多看了一眼她几乎空掉一半的摊位，“生意不错。”
伊莱扎立刻高兴起来。“苹果派已经卖完一轮了，栗子奶油也只剩十几杯。你吃饭了吗？”
西奥多看着她。
“吃了。”
“真的？”
“真的。”
“什么？”
西奥多很配合地回答：“烤鸡，土豆，一份沙拉。”
伊莱扎满意地点头，刚准备转身给他拿栗子奶油，西奥多却先伸手从她肩上捏下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的金色纸屑。
动作很自然。
甚至没碰到她。
伊莱扎却因为他的手突然靠近，愣了一下。
“George的。”西奥多把那片纸屑给她看。
伊莱扎立刻回头瞪街对面的罪魁祸首。George完全没有注意这边，正在试图说服一位男巫购买会唱生日歌的太妃糖。
“他迟早把整条街弄成金色。”
“你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