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过了一半以后,霍格沃茨终于开始有了冬天的样子。黑湖边的树一夜之间掉光大半叶子,清晨草地上常常压着一层薄霜,学生从城堡里出来时会把围巾往上拉,魁地奇球场的风更是冷得厉害。可六年级学生并没有因此安静多少,考试还远,圣诞假期又已经能隐约望见,走廊里每天都有人讨论霍格莫德、魁地奇和今年礼堂会不会换一批新的圣诞装饰。
伊莱扎最近比以前更容易碰见德拉科。也不能说是专门碰见。霍格沃茨就这么大,六年级能去的地方又差不多,早餐在礼堂,上课在同一层楼,晚上再去图书馆,见面的次数自然会多起来。只不过以前他们从彼此身边经过时不会特别记得,现在却总能多说上几句。
有时是德拉科先开口。伊莱扎抱着书从楼梯下来,他会提醒她别一边走一边看;她在魔药课后和西奥多争一个配方比例,他经过时会停下来听两句,然后毫不客气地指出他们两个都算错了一步;有一次她从礼堂出来时忘了戴手套,正站在门厅里把冻得发红的手指往袖子里缩,德拉科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只说:“你明明每天都知道外面很冷。”
伊莱扎当时正和玛莎说话,闻言转过头,“我忘了。”
“看得出来。”
“你最近很喜欢说这些。”
德拉科似乎被这句话问住了一瞬,很快又把神情收回去,“因为你最近犯的错很多。”
伊莱扎还没来得及反驳,旁边的潘西已经笑了一声,“德拉科,你现在连别人戴不戴手套都要管了吗?”
“没人管她。”
他说得太快,潘西反而笑得更明显。伊莱扎站在旁边听得有点莫名其妙,倒没往别处想,只觉得德拉科最近比以前好相处了一点。嘴还是很挑,脾气也谈不上多好,可至少已经不会每句话都让人有种被推开的感觉。
有时又是伊莱扎先注意到他。德拉科最近又瘦了,天气冷下来以后肤色更显得苍白,黑色校袍穿在身上有时甚至显出一点空。可他在别人面前还是和平时差不多,走在斯莱特林那群人中间时仍然很醒目,潘西会和他说话,达芙妮偶尔把新到的杂志递给他,低年级学生从旁边经过时照样会偷偷看。魁地奇训练结束以后,球场附近也总有人等着,哪怕德拉科没怎么回应,那种被人注意的状态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伊莱扎却渐渐能看出一些只有靠近一点才会发现的东西。
比如他有时候明明很累,却会在别人看过来以前先把背挺直;比如潘西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通常只说昨晚没睡好,下一句就会换话题;再比如图书馆里如果人多,他会选一个背靠墙的位置,坐下以后先看门口,再翻书。
她没有问为什么,问了大概也不会得到答案。
十一月底有一场魁地奇训练赛,赫奇帕奇几个朋友硬把伊莱扎拉去了看台。那天下午风大得惊人,旗子被吹得啪啪响,观众席上坐了不少闲得无聊的学生,格兰芬多那边有人带了会自动冒热气的茶壶,赫奇帕奇更夸张,连毛毯都带了两条。
伊莱扎坐在中间,被玛莎分了一半毯子,手里还捧着一杯热饮。她并不算特别懂魁地奇,却很容易被周围气氛带起来,看到漂亮的动作也会跟着鼓掌,比赛还没结束,脸已经被风吹得红了一点。
斯莱特林那边也来了不少人。
德拉科没上场。
他坐在稍微靠后的地方,旁边是潘西和西奥多。没有球场上的比赛袍,他今天只穿着深色针织衫和外袍,浅金色头发被风吹乱,脸上那种平时很讲究的整齐感反而淡了些。
伊莱扎看见他时,德拉科也正好往这边看。
她举了举手里的杯子算作打招呼。
德拉科看了眼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毯子,隔着半个看台都像是在嫌弃什么,嘴唇动了一下。
伊莱扎没听见,等比赛中间休息时才从过道绕过去,站到他附近问:“你刚才说什么?”
德拉科抬头看她,“你特意跑过来问这个?”
“因为你在和我说话啊。”
潘西坐在旁边,已经很识趣地把视线转向球场。西奥多倒是看了两个人一眼,又低头继续翻手里的小册子。
德拉科靠在椅背上,“我说,你裹成那样很像第一次看雪的低年级。”
伊莱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毯,“今天真的很冷。”
“所以你终于知道戴手套了?”
她立刻把两只戴着浅色毛线手套的手举起来给他看,“记住了。”
德拉科看着她,眼里那点冷淡忽然松了一些,“进步很大。”
“谢谢你的肯定。”
潘西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德拉科立刻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潘西。”
“真的没什么。”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伊莱扎看不懂他们之间那些老朋友才明白的暗示,干脆转身回赫奇帕奇那边。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德拉科叫了一声。
“贝拉米。”
她回头。
他把一样东西扔过来。
伊莱扎赶紧接住,低头发现是一小包暖手用的魔法石,握在掌心里很快便开始发热。
“我有手套。”她说。
“那就还我。”
伊莱扎立刻握紧,“不要。”
德拉科嘴角终于很明显地弯了一下。
那笑只停了一会儿,很快就被风吹散似的收回去,可伊莱扎回到座位以后,手里那块暖石一直热着,她低头看了一次,又忍不住回头看向斯莱特林那边。
德拉科已经重新把目光放回球场,侧脸在冬日下午的光里很清楚。
她忽然觉得,他笑起来比平时好看很多。
这个念头来得很自然,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她很快又被身边的人拉去讨论刚才那一球,可那块暖石一直在手套里待到比赛结束。
后来几天,伊莱扎把它收进了书包的小口袋。
她本来准备找机会还。
结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
德拉科有几天根本没去图书馆。
一开始伊莱扎没有在意,右侧第二排仍然照常坐,她的蓝边杯子仍旧每天带着,有时候西奥多会过来坐一阵,有时候赫敏和纳威也在。图书馆少一个人实在不算什么,可到了第四天,她从书架间抬起头时,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德拉科平时坐的位置,是空的。
她看了一会儿才重新低头找书。
晚上回公共休息室以后,伊莱扎才发现自己今天已经看过那个位置不止一次。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魔药课,德拉科终于来了。
他比平时晚,斯拉格霍恩已经开始讲步骤,他才从门口进来。那一瞬间教室里好几个人都看过去,潘西甚至皱了皱眉。德拉科却像没看到,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把书放下以后开始处理材料。
伊莱扎隔着几张操作台看了一会儿。
他今天脸色很差。
不是普通的没睡好,连嘴唇都没有多少血色,手指切材料时却依旧稳,动作甚至比平时更快,像是只想尽早结束。
西奥多站在伊莱扎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最近一直这样。”
伊莱扎收回视线,“你知道怎么了吗?”
西奥多沉默片刻,摇头,“不知道。”
他没说“别问”,也没有替德拉科解释,只低头把切好的药草推到她这边。
伊莱扎也没再说。
可那节课后,德拉科收拾东西时不小心碰掉一只玻璃瓶。
瓶子掉在桌面,没有摔碎,只是滚了一圈。
伊莱扎当时正从旁边经过,伸手替他按住。
德拉科抬头看见是她,神情明显僵了一下。
“你没事吧?”
这句话和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德拉科没有立刻回答。
教室里还有不少人,潘西在门口等他,斯拉格霍恩正和另一个学生讲话,谁都没有特别注意这边。
“没事。”他最后说。
伊莱扎没有追问,只把玻璃瓶摆正,“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以后,德拉科却忽然叫住她。
“贝拉米。”
伊莱扎回头。
他像是后悔开口,停了两秒才问:“你今天还去图书馆吗?”
她有些意外,“去。”
“几点?”
“晚餐以后吧。”
德拉科低头把最后一本书收进包里,“知道了。”
他说完就走。
伊莱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弄明白这个“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当天晚上,她去得比平时早。
也不是专门为了等谁。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想的。
右侧第二排还空着,伊莱扎坐下以后把书摊开,蓝边杯子放在右手边。她今天装的是牛奶,里面加了两片薄荷,没有蜂蜜。
第一小时过去,德拉科没来。
第二小时,图书馆的人开始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