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篮,你、你别随她回去,我……”
妇人眼瞳乱转,绞尽脑汁想说出一个留下叶秋绥的理由。
眼瞳一亮,她落井下石道:“你看,她当年将你扔了,如今她还有个儿子!她什么意思,你肯定懂!”
“呸!”
洛夫人不顾形象的啐了她一口:“瞧你那穷酸样!我的宝贝女儿当年在你这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你们……”
榻上男子从喉咙中挤出一丝声响:“老子养了她六年……你们想带走她……得给我……给我钱……”
洛富商忍着不去打他,吹胡子瞪眼道:“要不是她几日前出手击退妖兽,你早就被烧死了!还有你在这说话的份儿?!”
“钱……”
男子双眼瞪得溜圆,盯着结了白色蛛网的房梁,不停的重复:“钱……给钱才能放她走……钱……”
“当年不该……不该……”
男子声音越来越小,浑浊的瞳仁渐渐扩散,再没发出一点声音。
“爹——”
小福扑上前,用力晃着榻上瞪着双眼,嘴巴大张的男子,眼泪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妇人心痛地抱着小福,二人哭成一团。
叶秋绥呆滞的站在原地,肩头与五脏六腑竟开始隐隐泛疼。
赵乾元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叹道:“命啊……”
洛富商与洛夫人也没料到男子就这样死了,二人怔愣许久。
洛夫人最先反应过来,用手中的帕子捂住鼻子,生怕男子会将病气过给自己。
她捏着鼻子道:“然儿,你快来娘这儿!”
叶秋绥不为所动。
就这样死了?
一个对她非打即骂,作恶多端,十恶不赦的人就这样死了?
那自己小时候受的苦,挨的打,都算什么?
“凭什么……”
叶秋绥木讷的开口,自言自语的发问:“凭什么他一死了之……”
“你还我爹!”
小福离开潮湿中散发着几分霉味儿的被子,抓起枕头旁的瓷碗,满目憎恨的冲向叶秋绥,作势就要将碗砸向她:“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不肯救他!”
“小福!”
沉浸在悲伤中的妇人大惊,伸手去拽小福的胳膊,却见小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没了声音。
她听见剑刃嵌入进肉皮的细微声响,以及赵乾元的阻拦声:“道友不可!”
妇人膝盖一转,跪着爬向小福。
鲜血顺着剑身淅淅沥沥的往下淌,闪着寒芒的剑尖停在小福喉咙前一分。
而握着长剑的人,正是自己女儿的丈夫——
顾经年。
“我不屑对凡人动手,更不屑对妇孺动手。”
顾经年声若寒冰,双眸堪比鹰隼般犀利森冷:“但我可以为你破例一次。”
“唯一的一次。”
顾经年好言相劝:“道长,莫要踏入他人因果,惹火上身是小,丢了性命是大。”
剑刃上力道加重,赵乾元浑然未觉,仿若失去痛感,同样好言:“道友既知晓道理,又何必呈一时之快,背上不属于自己的因果报应。”
“我不惧报应。”
顾经年没急着抽回剑,宛若捕食猎物的野兽,眼底溢出压不下的杀意:“在场的几人,只有你与此事毫不相干。”
赵乾元抿唇,咂咂嘴,松开早已鲜血如注的手,没再反驳。
没了赵乾元的保护,妇人像是溺水之人丢了保命的浮木,慌张的扯着丢了魂儿似得小福,口中不停念叨:“别……别……”
她将心思放到叶秋绥身上,拼命的想抓住最后一颗救命稻草:“阿篮……阿篮……你劝劝他……小福可是你的弟弟……你忘了吗……你小时候总抱着他……”
妇人的话犹如一根又细又长的针,从叶秋绥的脑袋一点点刺入,不见一丝血迹。
疼得叶秋绥满头冷汗,思绪混乱不清。
她极力在一团迷雾中寻找声音的源头,想去证明那些话是真的,记忆是美好的。
拨开迷雾,她只看到一双手死死厄住小女孩儿的脖子。
小女孩儿的身旁,还摆放着一具大红色的棺材,上面贴着“囍”字。
尚在襁褓中的小男孩儿则在妇人的怀中,不时吧嗒两下嘴巴,睡得香甜。
“我抱他……”
叶秋绥摸着自己的脖颈:“只是为了活着……”
她茫然地看向妇人,与紧紧被她抱在怀中,脸上血色全无的小福,道:“我只是想活着,所以装出喜欢他的模样,整日照顾他……”
“阿篮……我知道你当年过得辛苦……”
妇人抖着声道:“是我没本事……可我……可我不是带你去了山上……让你拜师……你也从六岁长成如今的模样……甚至还与旁人成亲有了自己的家……”
斩峰剑的剑尖滴落下一滴血迹,隐入漆黑的地面。
“上山……”
叶秋绥轻笑一声,终于肯正眼看向妇人。
她近乎绝望地发笑:“我活不过二十岁啊。”
“娘,我活不过二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