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绥的话宛如一记天雷,狠狠地劈向顾经年与洛家夫妇。
“胡扯!”
洛富商抓着赵乾元的未受伤的手,一股脑地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塞给他:“道长!你帮我的女儿算算!她不可能活不过二十岁!”
洛夫人更是冲上前,不顾死在榻上的男子尸骨未寒,余温未退,一把将手中的帕子甩在妇人的脸上:“你这疯妇知晓什么!”
叶秋绥既不阻拦洛夫人,也没护着妇人,默不作声地瞧着眼前的景象,重复着:“娘,我活不过二十岁……”
“秋绥!”
顾经年敛了斩峰剑,扣住叶秋绥的手腕,抖着声安慰,少有的慌张:“秋绥,我们先回派中找掌门……”
脑海中又浮现出二人在院中时,叶秋绥眉宇间总是笼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任凭他如何分散她的注意,她依旧会难过。
阳寿将尽,谁能开心的起来。
顾经年拉着叶秋绥便要走,谁知叶秋绥脚下像是粘了胶,任他扯了几下都不肯挪动分毫。
叶秋绥用力抽回手,宛若黑夜中披头散发夺人性命的厉鬼,催命般地不断重复:“我活不过二十岁……你说的啊……我活不过二十岁……”
“够了!”
被洛夫人抓挠的妇人头发散乱,垂在额前,极为狼狈。
她推开不停扯着自己衣衫的洛夫人,对着叶秋绥道:“那都是我骗你待在山上的理由!”
顾经年与洛家夫妇皆松了口气。
顾经年下意识的看向叶秋绥,本以为会从她脸上看到谎言戳破、劫后余生的欣喜。
不料叶秋绥面如白纸,胸脯起伏如浪潮,抱着肩膀不停的发抖。
“我怕你会下山来找我……”
妇人艰难又酸涩地开口:“我不想你回来……”
“你回来了只有死……所以我骗你活不过二十岁,想你好好在山上修行,将我们都忘了……”
妇人闭上眼,无奈的叹道:“没想到他生了病,我实在没办法,只能让小福去找你回来……阿篮,你、你别怪我……都是命……”
“我不怪你。”
叶秋绥扬了下唇角,脸上没有半分欢喜:“要不是你送我上山,我又怎么会活到现在。”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崭新的钱袋子,放到床尾:“这里是我身上全部的钱。只要你不都留给你儿子,这些钱足够你过好后半生。”
“阿篮……”
她打断妇人的话,疏离地开口:“还请夫人唤我秋绥,此名乃是师父所赐,与我而言有重生之意。”
再多的话,叶秋绥没说出口。
妇人眼瞳渐渐黯淡,拉着自己儿子的手缓缓松开。
洛夫人闻言欣喜,上前去握叶秋绥的手,反被人躲开。
洛夫人的笑容一僵,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叶秋绥看都没看她一眼,直言拒绝:“我与洛夫人素不相识,还请夫人自重。”
她环视着屋中的几人,目光最终停在了顾经年的脸上。
俊朗的脸庞突然变得模糊,叶秋绥嘴唇张了一张,轻轻呵出口气,抬脚便要走。
“然儿!”
洛夫人唤了声。
叶秋绥停下脚步。
洛夫人欣喜地靠上前,却见叶秋绥从怀中掏出一个褪了色的荷包。
随着荷包脱离叶秋绥的掌心,坠落在地,发出闷响。妇人的心宛若跌落在地的瓷盏,碎成无数片。
她清楚,她们不会再见了。
“阿篮……”
妇人眼睁睁看着青色背影决绝地踏过门槛,凄厉的喊道:“我当年……我当年也有苦衷啊……”
“你有苦衷便能骗秋绥吗?”
顾经年眼瞳微眯,没有半分同情:“既然当初下定决心要与秋绥断绝关系,如今就不该再去打扰她。”
“今时今日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还有。”
顾经年凶狠地盯着洛夫人:“我不管你今日来寻秋绥究竟是何目的,在你将秋绥抛弃的那一刻,你们二人就已不再是母女。”
他甩了下剑身上未干的血迹,警告道:“别再来招惹秋绥,让她不悦。”
他贴着赵乾元的肩膀,与他擦肩而过,留下声冷哼,前去追叶秋绥,留其他人在屋中面面相觑。
看到叶秋绥还在院中,他松了口气。
一天内出了这么多事,他知晓叶秋绥心中定然不好受。
他正欲上前去握叶秋绥的手,安抚她的心情,谁料叶秋绥突然唤来澄心剑,御剑离去。
顾经年一刻不停,踏着斩峰剑,紧随其后。
青色的身影穿透云层,破开迎面而来的冷风,漫无目的的飞着。
“秋绥!”
顾经年顶着风声道:“我知道你心中难受的厉害,我们先回派中!”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叶秋绥飞的更快,衣摆与脑后青丝几乎被冷风吹得卷在一起,发出猎猎的声响。
如此,顾经年不敢出声唤她,只能像个狗皮膏药似得黏在叶秋绥身后。
一青一蓝两道身影,就这样从白日飞到黑夜,从日出飞到日落。
叶秋绥脑中混沌,不知道自己御剑乘风飞了多久。
稍稍清醒些时,天边竟已泛红。
顾经年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整整三日。
就在他猜想,叶秋绥今晚都不会停的时候,她竟然意外的向着一座山飞去。
“秋绥,我们先回去,前面是……”
“别跟着我。”
叶秋绥背对着他,抖着声打断。
顾经年眉头紧锁,迟疑须臾,还是跟了上去。
他希望叶秋绥对着自己大哭大闹一场,总好过现在。
叶秋绥没有回头,踏着蜿蜒崎岖的山路,不停的走着。
她不想回去。
不想师父、师姐和小师妹担心。
更不想面对顾经年。
天渐渐黑了下去,叶秋绥依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在林中游荡。
身旁多了道堪比烛火、发着微弱光芒的黄符。
叶秋绥呼吸渐重,抬手打掉黄符,熄灭仅有的一点光亮。
好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