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后，极道之女的拍摄结束了。

夜总会的名字叫［黑鸟］，在银座七丁目一栋不起眼的楼里，电梯上到五楼，门开了。

月见萤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她以为杀青宴就是找个居酒屋，大家盘腿坐着喝啤酒吃烤串。但眼前这个——厚重的深红地毯铺在脚下，墙壁刷成了亮堂的金色，水晶吊灯晃得有些刺眼。沙发座一圈围着一圈，最中间是舞池，摆放着各式乐器。

“投资方真有钱。”她嘀咕了一句。

佐藤友美走在她身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了下来，比平时多了一分温婉。“桐生会的人安排的。”她压低声音，“据说这家夜总会的老板和桐生会有交情。今晚来的不止我们剧组的人，可能还有那边的人。”

“那边”是哪儿，她没说，月见萤也没问。

深作导演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沙发座上，旁边是制片人和几个主要演员。他今天没穿拍戏时的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看起来比片场年轻几岁。看见月见萤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月见，过来坐。”

月见萤走过去。沙发座是U型的，深作坐在中间，左边空了一个位置，右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抹了油，穿着花衬衫，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他看见月见萤，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这就是深作你找的新人？”花衬衫男人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个子是挺高的，脸也还行。不过——”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的威士忌。

“不过什么？”深作语气很平静。

“不过现在的新人真是好命啊。”花衬衫男人嗤笑了一声，“我们那会儿，跑三年龙套才能混到一句台词。现在倒好，第一部戏就是主演，还是桐生会投资的片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月见萤站在沙发前，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该站着。

佐藤走过来，很自然地找了个偏角落的位置，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月见，我们一起坐。”

月见萤顺势坐下。花衬衫男人看了佐藤友美一眼，没再说什么，转头跟旁边的人聊起了赛马。

“那是谁？”月见萤脑袋凑过去，小声问。

“后勤的，你没见过正常。”佐藤友美给自己倒了杯茶，也小声回道：“入行十年了，人不坏，就是嘴碎，喝了酒更碎。别理他。”

月见萤点头。她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酒水单上价格贵得离谱。她随便点了一杯名字好听的。

第一轮敬酒很快开始了。深作端着酒杯，环视了一圈，朝月见萤的方向举了举。

月见萤赶紧识趣地站起来，鞠了一躬，喝了一口酒。入口才发现度数不低。但她没吭声，坐下来继续喝。

然后就是轮流敬酒。从制片人到摄影指导，从灯光师到录音师，一个接一个端着酒杯过来。月见萤一开始还数着，后来数不清了。

她只知道每次有人过来，她就站起来，鞠躬，碰杯，喝一口。喝完再坐下，等下一个。

“你酒量可以啊。”佐藤友美在旁边看着，有点惊讶，“脸都不红。”

月见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稳，但她脑子已经开始飘了。那种感觉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遥远，所有的光都变得很柔和。

“千杯不醉啊月见！”有人喊了一句。

月见萤笑了笑。

大家喝酒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夜总会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男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光头，穿一身黑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一左一右，像是保镖。光头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深作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径直走向了最里面的包厢。

“那就是桐生会的人。”佐藤在她耳边说，“别盯着看。”

月见萤收回目光。她刚才确实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光头走路的样子，和她以前看过的影片里□□出场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后面她不知道喝了几杯，只知道夜总会里的光越来越柔和，镜子里的人影越来越模糊。

“月见，你还好吗？”佐藤友美问，伸手在她眼睛晃了晃。

“很好。”月见萤觉得自己没事。“非常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但她脸色如常，坐姿还是直的。所以所有人都以为她没醉。

散场的时候是十一点半。剧组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提议去二次会，有人直接打车回家。佐藤要送月见萤，但被拒绝了。

“我一个人可以。”月见萤站在会所门口，夜风灌进她的衬衫衣领，凉得她缩了缩脖子，“你明天还有通告，先走吧。”

佐藤友美看了她两秒。“你确定？”

“嗯嗯。”月见萤点头。

佐藤友美叹了口气。“那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月见，你脸虽然不红，但你走路有点飘。”

“没有的事。”月见萤挺起腰，站得更直了。

出租车走了。她站在夜总会门口，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像泼了一层流动的彩漆。红色、蓝色、金色，不停地闪。她掏出钱包，看了一眼里面的现金，够打车。然后她开始等出租车。

等了大概两分钟。或者五分钟。或者更久。月见萤也不太确定。大门又开了，出来几个人，嘻嘻哈哈地从她身边走过。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后背靠在了墙上。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就在隔壁的巷口，一盏昏黄的路灯下面，靠着墙站了一个人。蓬松的金色头发，在灯光下几乎是白的。

他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好像是空的，敞开的外套下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他低着头，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垂在身侧，手掌包着纱布，纤长的手指上涂着酒红色的甲油。

月见萤盯着看了几秒。她的脑子在酒精里转得很慢，但有一个念头非常清晰地浮了上来——

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她说不清哪里好看。可能是那头金色的头发，在夜风里微微动着。可能是那张侧脸的线条，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可能是那种站在那里的样子——明明只是靠着一堵旧墙，却像站在舞台中央。

月见萤走了过去。她的腿有点软，但她走得很稳。这是她醉酒后唯一的本事：脑子已经飘到半空，身体还能在地上走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