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游腹部全是血,宋福两只手抖得不知道要放哪,眼泪滚滚落下:“陛下别害怕,没事的没事的,一定要撑住,快!快去请张院使!快快快!”喊完他双手合十,对着殿外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
李陵游神色茫然,仿佛感觉不到痛,他绕开宋福,走到姜昭面前,声音很轻,带着沙哑:“母后,为什么?”
等不到回答,李陵游不管身上的伤,在姜昭面前蹲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对谁都好,对舅舅,对姜万宝,对整个姜家都好,偏偏对我最狠心,为什么?为什么你一点也不在意我?甚至要杀我?”
刚才若非宋福拦着,第二下一定会朝他刺过来,母后是真的把他当做仇人,想要杀死他。
李陵游声音哽咽:“母后,我不是你儿子吗?你能对他们好?为什么不能对我好?”
姜昭坐在地上,刚才一番折腾,她头上发髻松落,几缕青丝垂下来,显得有些狼狈。
“儿子?哈哈哈哈……”姜昭疯魔般仰头大笑,“狗屁的儿子,我儿子早死了。”
“母后,你在说什么?”
姜昭咬牙瞪过来:“别喊我母后!我早跟你说过我不是你母后!”
“母后……”
姜昭受了刺激般吼道:“说了我不是你母后!这些年我真是听够了你喊我母后!”她扶着椅子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指着李陵游,眼里尽是嫌恶:“看见你这副没出息的哭样,就让我犯恶心!”
李陵游被姜昭的眼神刺到,他摸了下脸颊,发现有水痕,才知道自己在哭。
他低头咬住嘴唇:“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姜昭冷嗤道:“你当然听不懂!你简直和小时候一样,又蠢又笨,除了哭你还会干什么?”
李陵游无法思考,过了良久,他还在重复着:“我、我听不懂,你怎么会不是我母后?你不是我娘,那谁是?”
“你娘早死了!”姜昭恶声恶气地道。
李陵游心脏刺痛,以为幻听了,又感觉是在做噩梦。
姜昭想到过去,身上戾气暴涨,将桌椅花几全部推翻:“是你父皇非要我来抚养你,让我把你当亲儿子,让你免受丧母之痛,自从把你抱过来,我耳边整日都是你的哭声,我都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十个人哄不住你一个!我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你父皇倒是舍得来我这里了,但他每次都是来看你,还抱着你让我作画!我当年名满京城,什么样的山水鸟兽我画不出来,你父皇只让我画你!”
姜昭越说越恨,几乎要吼破音:“长得跟个球似的,胖得连脖子都看不见,有什么值得画的!你父皇整日整日的让我画,还有你皇兄,吃里扒外的混账,跟你父皇一样气人!我被逼画了这么多年,早恶心透了!他们死后,我把那些画全烧了,但也难解我心头之恨!我现在看见你这张脸就想吐,你应该跟你母妃一样早死了!”
说罢,姜昭拔下头上簪子,想要冲过来,被守卫用剑鞘拦住。
李陵游跪在地上,身上冷到发麻。
姜昭剧烈挣扎,连吼带骂。李陵游眼里浮出一层水雾,模糊了视线。
过去他总是想不通,为何父皇皇兄走后,母后对他越发不好?为何华阳宫里的红木架格柜上,他儿时的画不见了?原来是因为母后从未把他当做是自己儿子,过去母后对他的好全是假的,唯有现在的恨才是真的,母后一直在恨他。
可是……可是他喊了二十一年母后啊,他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他宁愿母后是因为生气在故意气他。
姜昭半说半笑,人彻底疯癫,堇紫色的衣衫被她挣扎得凌乱不堪:“我原本看你蠢得可笑,也想和你演一辈子的母慈子孝,可你竟敢对姜家动手。我大哥是做了不少混事,但他也为大晋操劳了一生,你又何曾谢过他?万宝尚未下葬你就赶尽杀绝,你比你父皇还绝情!要知道有今日,我就应该早些动手,在你皇兄驾崩时送你去给他陪葬,或者再早些,在你儿时吃坏东西中毒时,我就该再加点料弄死你!”
说着,姜昭突然停下来,摇了摇头:“还是太晚了,当年你出生时,我就应该掐死你。不对不对,你母后当年进宫时,我就该动手了……”
李陵游听着姜昭尖锐狠毒的话,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母后对他只有恨意,过去全是假的,全是假的!
李陵游手掌撑地,眼前阵阵发黑,身上疼得厉害。
太疼了,疼得他呼吸不上来,他想试图缓解,却不清楚是哪里在疼。
隐约中,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赶来,停在他身边。
好像是宋福,又好像是旁人,姜昭的声音渐渐远去,李陵游被揽进了温暖宽大的怀抱里,听到有人唤他阿闲。
他恍然想到了皇兄,还有父皇,只是这声阿闲,不太像他们喊的,是谁在喊他?
李陵游眼前一片漆黑,他抬起右手,终于知道哪里疼了,五指渐渐伸开,覆在心口上。
剧痛从心口蔓延,血腥猛冲喉咙,他上身向前倾,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彻底昏死过去。
“阿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