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多风雨,尤其春夏两季,风一刮,惊雷一响,哗哗的雨珠便落了下来。
殿外噼里啪啦,殿里灯火幽幽。张勃站直身,轻叹了口气:“该试的办法全试了,脉搏也已平稳,只是陛下不愿意醒来,臣……实在无能为力。”
一阵漫长的死寂后,卫景晨道:“退下吧。”
“臣回去再查查医书。”
张勃提着药箱退下,宋福红着眼睛,将侍从带了出去。
卫景晨坐在床沿,拿帕子浸在铜盆里,拧个半干,给床上的李陵游擦脸。
李陵游脸色惨白,双眸紧闭,因为腹部的伤,让他的呼吸不像平常有力,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卫景晨擦得很轻,即使这样,他还是觉得李陵游下一刻就要碎掉。
他擦不下去,把帕子丢回盆里,握住锦被下的手,十指相扣,温热的触感让他安心不少。
卫景晨保持着这个姿势,等着人醒来。
外面大雨滂沱,仿佛天水倒灌似的,淅沥哗啦。
“咚——!!!”远处的更鼓声在雨幕中回荡。
到十一点了,卫景晨将李陵游的手握得更紧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愈发让人煎熬,卫景晨试图唤了声:“阿闲?”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卫景晨不再等,起身将李陵游的手放回锦被里,掖了掖被角,离开向外走了几步。
他背对着龙床站定,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拿掉刀鞘,刀身显露出来,倒映着一双漆黑决然的眸子,寒光乍现。
“母后……”
听到身后声音,匕首咣当坠地,卫景晨转身跑回来:“阿闲!阿闲!”
李陵游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回到了小时候,他与母后住在华阳宫,一起吃喝玩耍。
母后总是笑意融融,对他有着无限耐心,让他最喜欢黏着母后。
只是有时候母后会莫名难过,不肯告诉他缘由时,他便噘着嘴巴假装不开心,陪着母后一起难过,母后见到后果然不难过了。
有时候母后会生气,气起来谁都不理,他攥紧拳头踱步,把殿里金砖跺得咚咚响,假装在生气,母后看到了,便会反过来问他为何生气,问着问着,母后就不生气了。
突然,母后说她有白头发了,他听到后跑去御花园摘牡丹花,只要将牡丹花戴在头上,就看不到白头发了。
他想给母后摘够一百年用的牡丹花,他从华阳宫跑到御花园,再从御花园跑回华阳宫,一趟接着一趟……直到有人唤他阿闲,将他拉回现实。
李陵游费了好大力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不清,只能听到卫景晨的声音。
“阿闲,你醒了。”卫景晨声音很轻,见李陵游不说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有起热,稍稍放下心,“难受的话继续睡吧,不用说话,我一直在这。”
李陵游昏昏沉沉,不知不觉又阖眼睡了过去。
卫景晨俯身轻吻他的额头:“睡吧,我明日给你做糖人吃。”
这场雨下到拂晓,卫景晨醒来时,李陵游还在睡着,他掀开锦被查看李陵游腹部,好在没有渗血。
昨夜李陵游昏迷醒来后再睡着,人变得同往常一样爱动,不停翻身,他高兴又无奈,不停把人掰正再掰直,忙了整整一宿。
卫景晨下床洗漱穿衣,随后前往御膳房,让御厨做些清淡的菜,另外再给李陵游做个糖人。
从前他来御膳房做糖人,御厨们见到他,紧张到大气不敢喘,次数多了,御厨们也渐渐习惯了,如今不但敢开口说话,还能像平常一样吆喝着拿菜倒水。几个大锅烧着火,有蒸有炒,香味扑鼻诱人。
如此也让卫景晨不再感到不自在,他熟练地从罐子里挖出两大勺蔗糖,倒进铜锅,加少量清水,小火慢熬。
宫里蔗糖全是用甘蔗做出来的,与现代的糖相差无几,做出来的口味,自然和爷爷教给他的没有区别。
卫景晨用竹箸不停搅拌糖浆,等熬到拔丝状态,熄火静置片刻,就可以做糖人了。
瞧着外面天色,估摸着等他做好,李陵游也该醒了。
正觉得差不多时,门口闯进来一道身影,喊着:“王爷,陛下独自出宫了!”
卫景晨手一抖,险些把竹箸丢了,抬头看是宋福,斥问:“不是让你守着?”
宋福急道:“老奴瞧着陛下未醒,带人去了藏库,想找些陛下平日玩惯的小玩意过来,谁知道回去后陛下就不见了,宫女说陛下不让跟,只知道是出宫了。”
卫景晨哪里还顾得上熬糖人,丢下东西赶忙往外走。
身上有伤就敢出宫,这不是找死吗?卫景晨气得心里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