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擅骑射，这么多年鲜少会有失手的时候，狄力世好动又如何，闲愉王府飘在空中的纸鸢，他哪一个没有射中过？

他将箭矢瞄向狄力世，刚才一直睁着眼睛，后来被汗水侵蚀，这会儿刺痛干涩，已经看不清。

他不在意，温老过去投壶，眼睛看不见依然能投中，温老说投壶与射箭是一个道理，想要射中目标，并非要眼睛能看到，而是要心看到。

要心看到……李陵游认真忖度这句话，内心无比宁静。

卫景晨道：“那样吧三皇子，只要你告诉你的将士们，愿意封我为副帅，日后对我坦诚相待，我便相信你有诚意，献上洪沟城归顺于你……”

李陵游渐渐听不到卫景晨的声音了，他以心耳作为眼睛，感受着四下风的方向，锁定要射的目标。

他用力极大，手背青筋暴起，大拇指勒出红痕，深深嵌进肉里，鲜血汩汩涌出，他觉得不够，继续拉动弓弦，弓弦发出低沉嗡鸣，他还是觉得不够，继续向后拉，他要狄力世命丧当场！

“这有何难。”狄力世取下腰间令牌，站起身，举起手臂，“众将士听着，从今往后，卫景晨就是我狄力世的亲兄弟！是我的得力副帅，凡我旗下将士，见他如见我，不得怠慢！”

李陵游瞳孔骤然紧缩，手指张开，利箭从手中脱出，穿过射孔直飞出去。

他从未射出过如此速度，还未等他放下弓，就看到狄力世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成功了！李陵游睁大眼睛，猛吸了口气，凉气呛进肺里，他急咳了两声，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竟忘了呼吸。

“阿闲！”卫景晨呼唤的声音响起，李陵游侧首，卫景晨正伸手朝这边跑来，而在他的身后，是敌方射上来的万千箭雨。

李陵游连滚带爬地起身，拿好龙舌弓，卫景晨跑到跟前，与他两手相握。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管拉着对方朝城楼下跑。

让李陵游惊讶的是，卫景晨手心里全是汗。

北狄军领帅已死，那边群龙无首，乱成一团，呼喊声、怒吼声隔着城墙也能清晰听到。

两个人一口气跑下城楼，不再管城外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腾身上马。

“驾——！”

马鞭破空炸响，两人抓紧缰绳，向南疾驰，很快没了踪迹。

城墙外，弓箭手们见城墙上已空无一人，只能停手。

留胡子的副将上前查看狄力世，狄力世被箭射中，连人带马倒在地上，马蹬着蹄子呜咽挣扎，狄力世心口被利箭斜着贯穿，气息全无。

他手里握着腰牌，瞪着眼睛，张着嘴巴，保持着死前的模样，看得副将眼里直喷火：“早就说大晋人狡猾多端，尤其是卫景晨，你偏不信！”

原本的阵形维持不住，兵卒们聚集过来，恐慌不安地询问：

“副将，咱们现在怎么办？”

“对啊，回去要怎么交代？”

“大皇子肯定会杀了我们的。”

副将气道：“肯定不能这样回去，殿下死了，咱们回去也是被问罪。”

短暂思索后，副将举刀喊道：“听我号令，全力攻城，杀光晋军为殿下报仇！”

大军应和，听从他的号令大举攻城。

城门后有千斤闸，撞不开，几个兵卒推来云梯，爬到城墙上，进入箭楼，转动绞盘，将千斤闸升上去。

城门被从里面打开，副将驾马进城，望着空荡荡的城内，惊诧不已：“竟然真的弃城了。”

小将上前询问：“副将，他们现在肯定没有跑远，我们可要追击为殿下报仇？”

副将掉转马头往回走：“不用，有这座城在，足够功过相抵了。”

李陵游和卫景晨驾马疾驰，铁蹄踏过丛林大道，沉闷的马蹄声在夜空下回荡。

这里不比京城，昼夜温差极大，天一黑，刮来的风活像刀子，单往人骨头缝里钻。

李陵游身上的汗被夜风吹了个干净，抓着缰绳的手冻得僵硬。

他和卫景晨许久未歇息，再加上没有吃的，肚子咕咕叫嚣，身上倦意更重了。

不确定北狄军会不会追来，李陵游不敢松懈，只能强提着精神往冀水河赶。

天色黑透，李陵游眼皮越来越重，倒是卫景晨越跑越精神，话还变多了，专说些有的没的。

甚至让他仰望天空，说有几个星星连起来是他那里“外”的意思。

李陵游想象不出来，知道卫景晨是怕他睡着，或者是担心他怕黑，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不管是因为哪一个，李陵游都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身上的寒气也因此散去了不少。

一直说话太累，风还总往喉咙里钻，李陵游不想卫景晨后面喉咙痛，提议与他赛马，把这里当做闲愉王府的跑马场。

卫景晨二话不说应下了，于是两人在官道上进行了一场激烈角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