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崎岖官道进入白桦树林，两人下马步行，卫景晨一人牵了两匹马，李陵游筋疲力尽，找了根木棍当拐杖。

从白桦树林里出来已经到后半夜，月色之下，冀水河岸边一大片黑影。

李陵游吓丢了拐杖，离近看，黑影不是别的东西，是人。

再离近些，认出是随他过来的官员，以及自愿留下等在这里的兵卒。

李陵游放松下来，问候了几句，带领大家渡河，过河后下令将渡桥拆掉。

往后北狄军想要过来，这条河就是他们最大的障碍。

李陵游让大军驻扎在外城，进行全面休整，百姓暂时歇在内城，之后再南迁。

安排完这些，天边泛起鱼肚白，李陵游实在撑不住，与卫景晨回官府歇息。

多日奔波，李陵游累得头晕脑胀，手脚不听使唤。

进入官府后，几个官员簇拥着他往里走，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李陵游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实在撑不住，努力睁大眼睛，在人群中寻找卫景晨，上去抓住他的手臂。

“陛下？”卫景晨反握住他的手肘，紧张地看着他。

“快托住我。”李陵游不记得发出声音没有，直接没了意识。

这一晕，身上积压的疲惫爆发出来，李陵游高热不退，陷入昏迷。

所有人都被吓坏了，张院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号脉、针灸、包扎，不断调整药方，其他官员早晚过来问安探望。

卫景晨也因此更忙了，他一边守着李陵游，一边挤出时间去军营。

大军刚撤离过来，防御工事、粮草调运、日常操练等等，全都需要重新规划安排。

龙首关这里有五万守关兵，加上禁卫军、新兵、洪沟城原先兵马，几路兵马汇合在一起，也需要时间来磨合。

卫景晨白日里在军营里忙碌，晚上回官府，寸步不离地守着李陵游。

李陵游昏迷两日，等到退热醒来，头沉得厉害，嗓子也不舒服，像哽了团棉花，让他呼吸不畅。

他费力睁开眼睛，隐约看到床沿坐着个人，知道是卫景晨，足足等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

外面艳阳高照，正是大正午，卫景晨未穿盔甲，身着蓝色衬袍，头发有些乱，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向后弯过去，像是刚从营地急赶回来的。

卫景晨顶着一张如临大敌的脸，低头锁眉，给他的手指换药包扎，模样比钻研农具时还要认真。

指尖的疼痛刺激着李陵游的神经，让他想起了碎掉的扳指，那是卫景晨送给他的，他原本打算戴一辈子的。

“阿泽，我扳指碎了。”李陵游嗓子哑，委屈的声音听上去可怜兮兮。

“醒了。”卫景晨抬头看来一眼，接着往他伤口上撒药，“没关系，等我空闲了再给你做一个，做个更好的，怎么样？”

“好。”

卫景晨拿来绢布包扎，李陵游歪头看着：“你怎么不问我疼不疼？”

“伤口这么深，不问我也知道疼。”

“那你错了，你在这我一点儿也不疼。”

“看来我比伤药管用。”卫景晨打趣道。

“当然。”李陵游笑起来，卫景晨跟着笑了声。

笑着笑着李陵游笑不下去了，他垂下眼，眸光黯淡下来。

卫景晨给他换完手上的药，开始换脚上的。

李陵游的两只脚日夜奔波，水陆兼程，磨破了好几处，瞧着惨不忍睹，伤口未愈合前是没办法再下床走路了。

卫景晨将他的脚抱到自己腿上，用一端带有棉花的棒子蘸药，再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李陵游低声问：“阿泽，有为他，真的像狄力世说的已经被……”

在他从狄力世口中听到那番话时，就忍不住在想，过去他在京城迟迟等不到宁有为的消息，猜到可能会凶多吉少，却没想到会被北狄军……连个尸骨都没有。

卫景晨的手顿了下：“我本来想晚点再告诉你，怕你难以接受。”

李陵游心痛地闭上眼睛：“我一直把有为当皇嫂。”

“我知道。”

“我早对他说过，做事情不要冲动，身处敌营，他怎么会想着去刺杀北狄国国君？”

卫景晨叹了口气：“一同过去的随行人员都没有消息，我猜北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他们活着回来，宁有为这才会破釜沉舟，想要效仿荆轲刺秦。说起来这事全怪我，当初是我赞成让宁有为去当贡使的。”

李陵游哽咽道：“是我下的决断，我更有错。”

“阿闲。”卫景晨担忧地握了握他的手，“你还在生病，要注意身子。”

李陵游不想让卫景晨担心，尽力忍住想哭的冲动，点了点头，心里却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从开战到现在，不管是官员还是兵卒，已经死了太多无辜的人，眼下正是两军交锋的关键时候，偏偏他又生了病，除了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