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万宝提的竹篮里爬着十几只不足巴掌大的小乌龟，他问：“你能不能救救我爹？”

李陵游压不住火，呵斥他：“姜万宝，你还要让我说多少遍？你爹犯了错，就该受到大晋律法处置！”

姜万宝垂下手，瞧着又有要哭的趋势。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谨记你爹犯下的罪行，以此为戒，日后不要走他的老路！”李陵游扭头对宋福道，“宋公公，带他出府。”

宋福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万宝不动，咬着嘴唇，抓着竹篮的手，指尖泛起青白。

李陵游不客气道：“你还不走？”

姜万宝吸了吸鼻子，恳求道：“大表弟，若我爹必须死，你能不能帮我给陛下求求情，先杀我爹半条命，再杀我半条命？”

李陵游惊愣住了。

“我保证你杀了我们半条命后，我会看着我爹，绝不让他再做坏事。还有我，我以后会好好报答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可以吗大表弟？”

这天地下哪有人犯罪杀半条命的？李陵游实在无法理解姜万宝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受不了了，大声道：“这种话你也说的出口，你是小孩子吗？”

姜万宝哇地哭出声：“我不能没有我爹，大表弟我求你了，只有你能帮我，呜呜呜……”

李陵游被吵得脑仁疼：“宋公公，把他拉出去。”

“我不走，尚书令府被查封，我没地方去了。”

宋福面露为难，用眼神向李陵游请示。

姜万宝不管不顾地坐在脚踏上，把篮子抱在怀里，缩成一圈，纵声大哭，活像被家人丢弃在路边的孩子。

声音太过凄惨，李陵游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语气未变地道：“姜万宝，我准你在这里住一夜，是看你无处可去，没别的意思。等到了明日，你要是还想求情，就进宫去求陛下，别再来缠我，知道吗？”

姜万宝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不敢，我从小就怕大表哥。”

李陵游算是看明白了，姜万宝这是赖上他了。

面对这样的人，说再多也没用，刚才的那点不忍不再，气道：“宋公公，把他拖走。”

他拉过锦被翻身躺下，开始睡觉。

姜万宝伸出一只手，想要拽锦被：“大表弟，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你发发慈悲，我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大表弟！大表弟！！”

姜万宝的声音快赶上哭丧了，李陵游拉过锦被蒙住头，宋福生拉硬拽，折腾了半刻钟，总算把人弄了出去。

李陵游这才落得清净。

翌日，姜万宝阴魂不散地跟着李陵游，提着一篮子乌龟，各种好听话、哀求话轮番上阵，连李陵游更衣时也不放过。

李陵游头疼心烦，又担心乌龟在篮子里出事，让宋福与洛灵好生照料，动身去了皇宫。

他在宫里帮皇兄料理琐事，晌午在崇德殿用膳，对于姜万宝的事只字未提。

天色将暮时，经皇兄提醒，李陵游才想起晚上有专为卫景晨和温老举办的接风宴。

皇兄让随他一道过去，李陵游以要等宋福送衣裳为由拒绝了。

李承安离开后，李陵游坐在罗汉床上，望着窗棂发呆。

宋福不会送衣裳来，他之所以这么说，是还没有攒够勇气去隆庆殿看卫景晨。

都说人不能贪心，但这两日他总是忍不住贪望着，那个即将出现的卫景晨会是他的阿泽，心声又告诉他，这不可能。

李陵游就这样陷入了痛苦之中，越痛苦，越让他胆怯，不敢去面对。

他无法想象，如果那个人真的不是他的阿泽，他该怎么办？

余生漫长孤寂，只能靠回忆度过了吗？

李陵游闭上眼睛，心里像打翻了某种东西，连带着呼吸都是痛的，他很想哭，却是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

他坐了良久，宫女们过来将殿里的灯点上，殿里很快变亮。

窗外已经黑透，按照以往惯例，隆庆殿该开席了，不管卫景晨是不是他的阿泽，这场接风宴都会这样摆下去。

李陵游思绪停滞了下，烛火在他眼底摇曳，他猛然想到什么，睁大眼睛坐直身，看了眼殿外，起身跑出去。

卫景晨已经出现，不管他过不过去，结局都已经注定，既然注定，他又何必自欺欺人在这里逃避，索性直接跑过去看个明白。

若那个人是他的阿泽，他们就成亲。

若不是……李陵游抹了下眼眶，若不是，他就当鳏夫！

今生无缘还有来世，下辈子再去找他的阿泽。

李陵游一口气跑到隆庆殿，在殿外稍事歇息，平定呼吸，整了整衣冠，抬脚向里走。

先帝驾崩不足一年，是不能大摆宴席的。今日这里说是接风宴，更像君臣一起吃个饭，殿里没怎么布置，只在两边摆了席位，几个乐师奏曲解闷。

李陵游放慢脚步，目光从官员脸上一一扫过，绝不遗漏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