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丑夫一声不吭,沉默地躺倒在对面通铺上。
纪非渝朝他勾手,魏丑夫缓慢地站起来,纪非渝引着他穿过后舱走到船艉。浮骊船艉装着两架巨大的水车明轮,这种装置是用来代替船桨的,战时以人力蹬踏即可催动巨舰全速前进,平时只作水车之用。浮骊船舷高出水面数丈,取水不便,日常便以这两架水车明轮汲水。
这两架水车明轮极其高大,贯穿多层甲板,高出船艉,这也是低级水兵们唯一能见天日的地方。
此时刚刚入夜,船队按照惯例只挂一帆保持航向,水车明轮被船艉水流推动,依然缓缓转动。纪非渝靠在船舱上示意魏丑夫赶紧脱衣服洗沐,自己就在这看着他。
魏丑夫慢吞吞地解开发髻,他头发脏得都板结住了,一打开一股酸味,坐在水车明轮边慢慢洗。
纪非渝屏息凝神,越过魏丑夫看向船后,夜间海面上星火点点,那是后面的船队的船头灯。
今夜又是李燕觉轮值,可当纪非渝再去雀台给他送饭时,门口的侍卫却说李燕觉暂时不在,叫他把食盒放下即可。
想到这,纪非渝回头看向楼船上最高的雀台。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见雀台顶上落着几只海鸟。
“求大人你帮忙舀一瓢水。”
纪非渝回神,只听魏丑夫嗓音低哑道。他蹲在地上,双手插在头发里,似乎是没手舀水的样子。
纪非渝拾起葫芦水瓢,从水车明轮中舀了一瓢水,魏丑夫就将脑袋伸出老远,意思是让纪非渝给他倒在头上。
纪非渝缓缓将水倾在他头上,只见魏丑夫忽然全身绷紧,张开双臂揽向纪非渝双腿!竟是要趁机将他撞入海里!
纪非渝向后闪身,魏丑夫抱了个空,立即双脚蹬地站起来就要朝他身上扑,纪非渝此刻已退到水车明轮最旁边,不消半步就要坠入海中!
眼见魏丑夫就要扑到他身上了,纪非渝不躲不避,脚下撤步转身,顺势把魏丑夫“让”了出去!魏丑夫蓄力一击没扑到人,反而把自己的重心全部甩了出去,避无可避地一头栽进水车里,一眨眼就消失在浮骊的尾流波涛中。
无人觉察,纪非渝把葫芦水瓢挂回墙上。
水面上倒映着什么东西,纪非渝心头一紧,回头向上看去。只见雀台上有一人凭栏当风,不是李燕觉是谁!
李燕觉的身影在雀台上一闪而过,紧接着锣鼓声从九层船楼自上而下响起来,倏忽间甲板上下的水兵们都开始奔走着大声呼号,“有人落水!有人落水!”
数十把火把被点起来,带甲的士兵们以刀鞘击甲,整座浮骊都被惊醒了。
李燕觉已经冲到了明轮水车边上,他边跑边解甲,竟是要下海救人的样子!
想在海里救人谈何容易,何况魏丑夫是从船艉落水的,这会已经落在船后面了,即使能够救起,救起后还要带着他追船,这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纪非渝呆呆望着李燕觉,他不敢相信李燕觉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船艉落水,必死无疑。
李燕觉甲胄扔了一地,正在解靴,纪非渝不知怎么脱口而出:“你要下去?”
李燕觉怒道:“废话!”
纪非渝闪身拦在水车明轮面前,“你追不上的,让后船下网捞。”
黑灯瞎火,等后船来捞,人都淹死了,这只不过是搪塞的话。
“闪开!”
李燕觉一推他胳膊就要下海,纪非渝立即揪住他胳膊不让他跳,“他推我你看见了么?”
“我看见有人落海了你装不知道!”李燕觉一把撕开他的手,牵起缆绳纵身向下跃去。
海下波涛汹涌,李燕觉也是立刻隐没在其中,一旁人乱哄哄的,纪非渝愣在原地。
他一直以为李燕觉是自己人。
他听到魏丑夫还活着,听到李燕觉在海里奋力划水,他叹了口气。
纪非渝也翻身从船艉跳了出去。
仲夏时节,海水却还是凉的,一入水浑身一激灵。溟海不是小溪小河,海中风大浪急,人力几乎无法与海浪相抗,饶是纪非渝也顿觉吃力。
纪非渝活动了一下手脚,长吸一口气潜入水底,水下听音比水上更清楚,纪非渝分辨了一下两个划水声哪个是李燕觉,随即向魏丑夫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