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淳眼光微动。
李燕觉接着道:“这服药在帝都卖十五个钱,其中药农至多只落下两三个钱。一样的药,在峋屺卖八十个钱,病了的百姓也非买不可。帝都的药农有药赚不到钱,峋屺的病患有钱买不着药,两厢不便,为何?”
“水路不通。”傅淳道。
“正是”,李燕觉也向后靠在廊柱上,“在岸上贩药已获利颇丰,若无厚利,没人愿意渡海买卖药材。打通商路不仅不是与民争利,反而是让利于民。”
傅淳眼睛还看着李燕觉,神思却不知飘哪去了。
李燕觉该说的都说了,端起茶盏缓缓喝茶,等傅淳的决断。傅淳的茶是明宫里带来的,极香醇。
傅淳半晌才道:“这事我要报与父皇知晓,只要他准了,我再无不肯的。”
李燕觉最后又劝了一句,“臣听说秦王殿下在溱州有四百精骑,楚王殿下门下更有奇人异士百余人,公主殿下出使溟海,本就该有亲兵傍身。陛下必然首肯。”
傅淳却是心意已决,对李燕觉摆手道:“你先回去吧,我想想。”
*
李燕觉和纪非渝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希声涧静悄悄的,程慊芝和瀚里破疾上山看营去了,只有谢画屏屋子里早早点了灯。
门上挂着竹帘,李燕觉掀帘进去,谢画屏拥被靠在床头浅寐,姜黎坐在床下脚凳上,正用一只砂锅熬药。
“他好些了吗?”李燕觉对姜黎道,“辛苦你了。”
姜黎打着扇子笑说,“这有什么辛苦的,你看看他去。”
李燕觉绕过药炉走到谢画屏床前,用手试了试他的脑门,烧已退了大半,想来是好多了。谢画屏被他动作惊醒了,哑声道:“你上哪去了?”
“办了点事”,李燕觉坐到他床边,从袖中掏出半个巴掌大的物事递给谢画屏,“你看这是什么。”
那东西沉甸甸的,用一张药店仿单包着,谢画屏打开一看,是一块石头,石上花纹瓣瓣绽开,俨然一朵菊花,竟是一方石生花。
谢画屏沙哑着嗓子喜道:“菊花石!哪来的?”
“白蒙山送的,我想你喜欢这些东西,送你了。”李燕觉笑道。早上白蒙山请他和纪非渝进药铺后堂密聊,这方菊花石就摆在高几上,李燕觉什么都没提,只要了这块石头作为替白家说合生意的谢礼。
石生花有各种样式,都是石中天然就有纤毫毕见的花木,也难说是如何造就的,只能归结为天地造化之秀。大的略加雕饰即成清供雅器,美名“玉叠妃”,小的也可随型凿成砚台,乘物以游心,也是雅事一件。
谢画屏的父亲谢缵是金石大家,谢画屏也喜爱这些东西,他又在病中,李燕觉索性送他个玩意儿消磨时光。
“燕哥你太好了。”谢画屏和李燕觉拉拉手。
“赶快养病,好了接着帮燕哥烧火打兵器。”李燕觉隔着被子拍他。
有姜黎在,李燕觉乐得清闲,又上屋顶看星星去了。
片刻纪非渝也从屋后爬上来,今夜无甚奇异天象,二人枕着手臂遥望星穹,谁都没说话。
“公主同——”纪非渝今日只在院外等候,并未拜见傅淳。
“嘘。”李燕觉让他别出声。
纪非渝猜到恐怕是没成,转头望向他。李燕觉却闭着眼睛道:“欸乃。”
夜空中的确有隐约琴音弥漫,弹的正是古曲《欸乃》,是云青晓正在自己房中抚琴。云氏大多擅琴,希声涧里藏着几张古琴,已不知原主是谁,云青晓偶尔拿出来信手抚弄。
“所嗟岂敢道,空羡江月明。昔闻扣断舟,引钓歌此声。”李燕觉随着琴音低声哼唱。《欸乃》是脱胎于渔歌,弹的是孤舟摇橹,山水之兴,正与此情此景相应。
李燕觉从腰上解下陶埙,遥和云青晓琴音。这埙也是他今日在港市上随手买的,只是一般的陶埙,吹起来幽深低沉。琴埙相和,一清一沉,如泣如诉,袅袅不绝。
纪非渝对乐理可谓是一窍不通,并不知他们如今仍在和《欸乃》还是换了别的曲子,只听出乐声哀而不伤,李燕觉仍是开怀的。
李燕觉见纪非渝听得神往,将陶埙递向他,意思是让纪非渝也试试。
这陶埙只有五孔,李燕觉手把手教他怎么拿,纪非渝拿上了却不会吹,只吹出噗嗤一声,引得李燕觉笑了。
二人正相视而笑,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倏忽接近,纪非渝来不及多想立即把李燕觉按倒,自己也俯身贴到屋檐上。
一道黑影从高处跃落在屋脊上,李燕觉手都按到了剑上,只觉得身旁纪非渝手一松,戒备顿消。
“师父”,纪非渝叹气,“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那黑影说,说着走入月下,可不正是裴剑衷。
裴剑衷滑到纪非渝身边和他并排坐着,他身后背着一卷长筒,此时却解下来递给李燕觉。李燕觉解开包袱一看,是一面厚重的大旗,旗上隐约可见“万年”二字——免税旗。
“殿下终于下定决心了?”李燕觉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