嵊山地势很适合驻军,但岛上怪事频出,李燕觉思索了片刻才道:“既然如此,瀚里,你和青晓带一队人回山上,让青晓看看那祭台,把祭品带回来。我去查看西岸半山上有没有能扎营的地方,若有,咱们再从长计议,若无,今晚就渡海回去。你们俩留意浓烟,若我这边放烟,立即下山会合。”
李燕觉安排合情合理,众人都无异议。云青晓让水兵们解开行囊重新归置,给两路人马都配了湿柴、火把,当即分道扬镳。
纪非渝有点心不在焉,李燕觉改叫程慊芝开道,自己陪着纪非渝走在后面。
从古港出来,沿着岸边都有废弃的石屋,看规制和峋屺类似,古时应当有村落。在石屋间穿梭,能看出哪些地方曾是院落,哪些地方曾是街市,这里的长街与海岸并排,竟有近百步宽,地上都铺着条石,可见当日之富庶。
见纪非渝一路都没说话,李燕觉悄声对他道:“别想了,没事是最好的。”
纪非渝果然还在想那船的事,闻言低声道:“抱歉。”
“抱什么歉?”李燕觉嗤笑,“你看错了?”
“没有”,纪非渝很笃定,“真的有船。”
“嗯,我信你。”李燕觉点头。
纪非渝站定,“你信我?”这件事不通情理的地方太多,水兵们连鬼船都扯出来了,可见是不信的。
“是啊。”李燕觉莞尔道。他俩站定聊天,水兵们纷纷从他俩旁边绕过去。
纪非渝等水兵们都过去了才道:“倘若是我看错了呢?”
“那就是没事,算我们运气好。”
纪非渝久久地注视着他,“若我没看错呢?”
“那就是他们自己走了,又没害我们,算我们运气好。”李燕觉巧笑倩兮,“不费一兵一卒,这地是我们的了。”
“......你不怕我骗你么。”
“你为何骗我?”
“我没骗你。”
“那不得了”,李燕觉一哂,“走吧。”
街市连着山势,山脚下竟也铺着条石,一行人拾阶而上,走了小半时辰,山势减缓,周围林木渐渐稀疏,林间显出一片空地来,野草深可及膝。前面忽然一阵兵刃出鞘的声音,是程慊芝下令戒备,李燕觉毫不迟疑抽剑出鞘。
纪非渝却按剑不动,对李燕觉摇头道:“没人。”
二人赶至队前,草海中突兀地矗立起一座三楹石门,左中右共三开间,两侧的已都塌了,只有中间最高的一楹还保持着昔日原样,程慊芝就站在石门下仰头往上看。
李燕觉见果真没有敌人,问:“怎么?”
“你瞎了么”,程慊芝喃喃自语道,“这是辕门。”
李燕觉后退几步放远了看,还真是。这道石门完全是辕门规制,这么说,脚下这片林间空地曾是营垒,曾有人在此驻军——而且规模不小。
当日有人在这里砍树平土,在树林里开出一片空地来扎营,后来这里再不生树木,只有野草钻出来覆盖了古营。放眼远望,草海一眼看不到头,驻军少说有上千人。
只是今已人去营空,荒营一堆草没了。
李燕觉收剑入鞘,“以后这种事不准下令戒备。”
水兵们四散开,扫着野草探查周围,几乎每个人都举手示意踩到了什么。脚下有壕沟、火塘、灰坑、铁钎甚至墙基。削来树枝标记炉灶,可见营帐严整有序,背山面低,却是一轮新月的形状,完全符合《武经总要》的“月营法”,海盗响马怎会按兵书扎营?当日驻军于此的必是官军。
营垒右手边有砖垒过的水塘的遗迹,舀水一尝,却是淡水,应是嵊山上那股山溪的支流引来的活水。
这真是刚犯困就有人送枕头,连扎营的力气都省了,只消将野草一清理,齐活。
李燕觉思索一番,无论当初扎营的是谁,如今都灰飞烟灭了,对他们毫无威胁,如今不扎营在这里却扎在哪里?于是一面派人回海滩上叫姜黎带人上来会合,一面令人打草起灶,今日就在这过夜。
水兵们忙碌起来,却不见纪非渝的影子,李燕觉问了一圈,有人说他上山去了。
*
纪非渝在林间穿行,这里是月营上的陡坡,林木像是被有意修剪过,树干上的分叉都被削掉了,只有树冠浓密如云,易于通行。不像野地里,倒像是园林似的。
用不着思索,纪非渝能看出哪里是曾经被开辟过的道路,沿着道路向上爬升,很快山势又缓,月营头顶上紧靠山壁还有一处缓坡。
这里不但无树,连草也没有。纪非渝半跪握了一把土,土是熟的,土里掺着白砂,还有层层夯实过的痕迹,这是有人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在此平整土地,保证寸草不生。
李燕觉跟上来,只看了一眼就道,“夯土。”
“主帅的营帐”,纪非渝道,左右示意了一下,“中间是四丈宽的大帐,两侧各有六顶小帐。”
李燕觉向前踩了两步,果然有一处土质疏松,想来是主帐前的大纛,这是王师的规制,此处的主人最低也是将军。
“有意思”,李燕觉来了兴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能看出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