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病,不是灵根。要治病,去山脚药铺,有钱就有药。没钱,就别堵着测灵殿的门。”
老妇抱着那包东西,被两个灰袍弟子架到路边。她蹲在墙根,把那包东西一层一层解开,是一块干硬的饼,掰碎了,往自己嘴里送。
沈砚璃收回目光,小声说。
“哥,她儿子呢?”
“不知道。”
“你以后,”沈砚璃说,“别让仙门的人给咱测第二次。”
沈砚行没有答话。他把她往上扶了扶,让她靠得更稳些。她心里怕。他也怕。可两个怕的人,谁都不能先露出来。
第二天,测灵殿的门开了。
灾民排成长队,缩着脖子往前挪。沈砚行扶着沈砚璃站在人群里,她的烧退了,身体还是软的,走两步就要歇一下。他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搀地往前挪。
前面有个老妇抱着个孩子,排到一半,被灰袍弟子摆摆手赶走了。老妇跪下来磕头,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响。
“无灵根,山脚做苦役,也是一口饭。嫌苦役苦,就回荒路上饿死。”
老妇抱着孩子,被人拖走了。队伍里没人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往测灵殿门口挪了半步。
沈砚行把沈砚璃往上扶了扶,排在队伍里。他盯着测灵殿门口那两根石柱,柱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笔迹新旧不一。他扫了几眼,记住了柱子的位置。
他有些怕。他不怕自己测出个无灵根。他怕妹妹被测出什么,被带得远远的。可他不能说怕。他一说,她就更怕。
队伍尽头是一块青黑色的石头,圆桌那么大,表面光亮。一个灰袍弟子坐在石头后面,头也不抬。
“下一个。”
前面的人一个个把手按上去。石头亮起白光,灰袍弟子划一笔。
“杂灵根,去丙字院。”
石头纹丝不动,他摆摆手。
“无灵根,山脚做苦役。”
轮到沈砚璃。
她伸出手,指尖还是凉的,按上青黑石面的那一瞬,石面先是没有反应。灰袍弟子正要开口,石头突然爆发出一团光,白得刺眼,光从她掌心开始扩散,顺着石纹爬满整块测灵石,连她脚下的青砖都被照亮了。
测灵钟响了。
殿梁上挂着一口铜钟,无风自鸣。一声比一声重,震得人耳膜发麻。沈砚行数着,七声,八声,九声。
钟声在第九响戛然而止。
刚刚还喧闹的队伍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在盯着沈砚璃。灰袍弟子手中的笔掉在地上,张着嘴,半天才找到声音。
“极、极品。”
后殿的门开了。
玄清执走出来,灰白道袍,手捧名册和朱笔,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于胸前,面带微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几声?”
“九声。”灰袍弟子声音发颤,“师叔,九声。”
玄清执没有说话。他翻开名册,朱笔蘸墨,在沈砚璃那一页批下两个朱红大字,墨迹浓得渗过纸背。
炉胎。
“带下去,好生养着。”
两个弟子从旁边走过来,一左一右扶住沈砚璃。沈砚行往前迈了一步,一根棍子横在他面前。
“轮到你了。”
沈砚璃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就被扶走了。
沈砚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带走。她的脑袋还往后转着,眼睛一直看着他。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学走路,也是这么一步三回头,怕他走远。
那时候她回头,还能跑回来抱住他的腿。这回,她没有跑回来。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走到石头前。手掌粗糙,指节全是磨刀留下的老茧。按上石面,只亮起一点浑浊的杂光,灰扑扑的,冒了个泡,转瞬就灭了。
“杂灵根,末等。”
灰袍弟子正要挥手让他去做苦役,沈砚行却直挺挺站着,没有跪。
灾民跪了一地,他站在人群里,站得直直的。
“跪下,听候发落。”
沈砚行没有跪。他的目光越过灰袍弟子,落在玄清执身上。玄清执正要转身回后殿,被他这一眼钉住了脚步。
“我妹妹。”沈砚行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会被送去哪里?”
“仙门的事,不是你该问的。”
“她叫沈砚璃。”沈砚行说,“我是她哥。”
玄清执笑了,笑容还是没到眼底。
“炉房缺人。你,去炉房。”
“去炉房,能见到她吗?”
“炉房在西北,药阁在东边。”玄清执说,“中间隔着三座殿、两道回廊。你说能不能见到?”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砚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灰白道袍,朱笔名册,三缕长须。这个人的笑,他见过。荒年的粮商收粮的时候,也这么笑。
“走吧。”执棍的弟子推了他一把,“炉房管饭。饿不死你。”
沈砚行被推着往前走。他回过头,测灵殿已经远了。他妹妹被带走的方向,他记住了:东边,药阁。三座殿,两道回廊,他走了一遍,记了一遍。
炉房管饭,饿不死。饿不死,才有往后。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想起妹妹临走时回头的那一眼。
他对自己说:沈砚璃,你等我。哥把路摸熟了,就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