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房的门在身后合上,热浪带着药渣味扑面而来。
沈砚行站在门槛上,蒸腾的药气糊住视线。三百名丹奴在雾气里埋头掏灰、烧火、搬药渣,灰扑扑的人影此起彼伏。没人抬头看他一眼。
一个执事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两步,被甩进人堆里。
“新人,赵满仓管你。”
“是。”
一个黑脸汉子趿拉着鞋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遍。
“有名字没?”
“沈砚行。”
“哪来的?”
“清河县。”
“清河县。”赵满仓咂了咂嘴,“这地方逃荒来的人,我只记一件事,干活的命。别的,不记。”
他拎起一把铁锹扔给沈砚行。
“掏灰。炉膛见底了才许歇。”
沈砚行接过铁锹,没说话,往炉膛边走去。他佝偻着身子,把自己缩进角落里,低头,干活,不看人。
炉膛里的火舌把整面墙烧成暗红色。铁铲刮过炉底的声音尖锐而沉闷,混着药渣翻动扬起的灰屑。
他喉咙干涩,鼻腔里全是焦糊的草药味。这里的灰,比荒路上的土还细。扑在脸上,糊住鼻孔,咳都咳不出来。
第一天,他掏了八个时辰的灰。
铁锹磨得手掌起泡,泡破了,血混着灰,在手上结了一层黑壳。赵满仓趿拉着鞋在炉房里转,转到他跟前,蹲下来看了他一眼。
“还行,没哭。”
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灰和血糊在一起,抹成一片。他不怕疼。荒年饿过的人,皮肉上的疼,不算疼。
“哭什么。”
“上一个新人,干了半天,蹲在灰堆里哭了一宿,第二天人就没了。”赵满仓说,“丹奴这行当,哭死的比累死的多。”
沈砚行没接话,又铲了一锹灰。
他心里想的是妹妹。她这会儿在药阁,喝的是什么样的水,吃的是什么样的饭?她胆子小,夜里怕黑,睡觉要留一盏灯。药阁的人,会给她留灯吗?
他不敢想下去。想下去,这炉房他就待不住。他待不住,就摸不到那三座殿、两道回廊。
他数着日子过。第二天,第三天,日子长,钝刀割肉。炉房的钟一天响十二回,每一回都在说:还活着。
“哥哥,哥哥!”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雾气里钻出来,拎着竹篮,眼睛大而亮。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跑得急,额头上挂着一层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何小满,仓哥让我给你送碗粥。”
他掀开竹篮上的粗布,取出一只缺口的陶碗。粥是热的,米粒煮得很烂,白得像奶汤。
沈砚行接过碗,指尖碰到碗沿,温热从掌心一直传到骨头缝里。从荒年走到今天,他已经记不得上一次捧着一碗热粥是什么时候了。
他正要往嘴里送,何小满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
“哥哥,灵粥别喝。”
说完,少年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眨眼消失在药气里。
沈砚行捧着碗,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碗里的粥:白色的汤上浮着几粒米,闻起来香得有点过火。
荒年里的粥,米是陈的,水是浑的,有一把糠皮就算不错。这一碗,米粒颗颗饱满,汤色白得发亮,比他逃荒路上见过的任何一碗都干净。
太干净了。
他在荒路上学会一件事:好东西不会平白无故送到你嘴边。荒年里的野果,越红越甜,越有毒。
他腮帮子鼓了两下,做出吞咽的动作,喉结滚了滚。转身,一口粥吐在灰堆里。
白粥落在热灰上,嗞地腾起一小团白气,随即被灰吸干水分,只剩一摊黏糊糊的痕迹。沈砚行用脚拨了拨灰,把那摊痕迹盖住,又踩实了两下。
他舔了舔牙根。舌头上残留着一点甜味,甜得发腻,底下还压着另一股味道,苦的,是药。
他把那口粥吐了,嗓子眼里还留着那股味。他蹲在灰堆边,等那股味散了,才站起来。
他盯着灰堆看了两息,忽然想起娘临终前那句话。
“别再让璃儿戴那玉牌见光。”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有点明白了:有些东西,看着是恩赏,是圈套。粥是这样,测灵是这样,那座仙门,也是这样。
妹妹在药阁,喝的是不是也是这种粥?他想问,可没人可问。他连她住在哪间房都不知道。
中午,他端着自己的粥,蹲到墙根,挨着一个老丹奴坐下来。老丹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粥也倒进灰堆,用脚踩实。
“你倒粥。”沈砚行说。
“你也倒粥。”
“这粥到底什么味?”
老丹奴沉默了一会儿。
“你尝过不就知道了。”
“我尝了,甜的,底下苦。”
“苦就对了。”老丹奴说,“苦的是药。甜的是钩子。钩子钓的是命。”
他说完,端起空碗走了。
沈砚行蹲在墙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钩子钓的是命。
他开始明白赵满仓那句话了:这地方,人不是人,是消耗品。
下午,沈砚行蹲在炉膛边扒灰。许禾凑过来,蹲在他旁边,用铁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灰。
“兄弟,你猜,这炉房为什么叫炉房?”
“有炉。”
“废话。”许禾说,“我告诉你,这炉,不是炼丹的。丹房在后山,那才是炼丹的。这炉,是烧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