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行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
“烧什么人?”
“烧废料。”许禾压低声音,“你别往外说。我瞧见过一次,红门里拖出来一口袋子,鼓鼓囊囊的,进了这炉房,第二天,就剩一把灰。”
“你怎么知道那袋子里是人?”
“因为那只袋子,”许禾说,“在动。”
沈砚行没接话。他把一锹灰铲起来,倒进灰车里,动作稳得没有起伏。
许禾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
“行,算我没说。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去年冬天。”许禾说,“那天下雪,雪落到灰上,一化,就是一小片黑。”
“新来的!”
赵满仓的声音从炉膛那头传过来。
“粥喝了没有?喝了就干活!灵粥是仙门赏的,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喝完了好有劲掏灰!”
沈砚行应了一声。
“喝了。”
“喝了就好。”赵满仓走过来,压低嗓子,“我告诉你,这粥,你最好真喝。不喝,熬不过三天。”
“为什么?”
“不为什么。”赵满仓说,“反正我进来那天,同批的三十个人,现在活着的,就我一个。”
他说完就走了,趿拉着鞋,黑脸上没一点表情。
沈砚行站在原地,看着那碗凉掉的粥,把赵满仓的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三十个人,活一个。那二十九个,是喝了粥,还是没喝?
白天,他还在通铺上认识了一个人,叫宋吉。宋吉是清河县人,跟他算半个老乡,笑起来有一颗虎牙,说话时总爱搓手。他掰着手指头算。
“等熬过这个冬天,我就攒够路费,回清河县,把我娘从土里刨出来,重新葬一回。我娘临死前就惦记这一件事。”
“你娘怎么没的?”
“饿死的。”宋吉说,“临死前把最后一碗面汤让给了我。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得给她把这事办了?”
沈砚行点了点头。
宋吉拍了拍他的肩。
“兄弟,你妹妹是炉胎,那是仙门看重的。你好好干,说不定还能混个前程,回头还能照顾你妹妹。”
“嗯。”
“等我发了工钱,”宋吉笑着说,“请你喝碗真粥,稠的。”
沈砚行又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宋吉,他今天那碗粥,一口没喝。
那天晚上,宋吉喝了灵粥,说粥真甜,甜得齁嗓子。他喝了两碗,抹了抹嘴,躺下就睡了。
沈砚行留意到,灶台上摆着的木碗,比昨天少了一只。他数了数,一共二十九只。昨天是三十只。他记得清楚,昨天发粥的时候,他一只一只数过。
没有人提那只碗的事。
他蹲在炉膛边,把那二十九只碗又数了一遍,记在心里。他忽然很想宋吉那碗粥能是假的。可宋吉说,真甜。
晚上,通铺上挤了三百个人。呼吸声、鼾声、磨牙声混在一起。沈砚行躺在最靠墙的位置,睁着眼睛看屋顶。
何小满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他身边,把一张粗布被角搭在他身上。
“哥哥,你睡。”
“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何小满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那粥,你真别喝。我瞧见过,喝了粥的人,晚上老有人喊肚子疼,喊几天,人就没了。”
“你进来多久了?”
“两个月。”何小满说,“我命大,粥我都倒给灰堆了。就是老饿。”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塞进沈砚行手里。
“给你留的,半块饼。白天仓哥看着,我没敢给你。”
沈砚行捏着那半块饼,没说话。何小满自己都吃不饱,还惦记着给他留饼。他忽然觉得,这地方也没冷到骨头里。
“哥哥。”何小满又说,“你妹妹,是叫沈砚璃吧?”
沈砚行的手一紧。
“你怎么知道?”
“测灵那天我在。”何小满的声音更低了,“九声钟响,玄清执批了‘炉胎’,我听见了。哥哥,你别怪我多嘴,我听说,炉胎……是炼大丹用的。”
“什么大丹?”
“我不知道。”何小满说,“我只知道,我娘说,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都是用最不值钱的人命换的。”
他说完,缩回自己的铺位,没再说话。
沈砚行躺在黑暗里,捏着那半块饼,很久没有动。
月光从破洞漏进来,落在灰堆上。他想起白天那碗粥。想起何小满那句“灵粥别喝”。想起赵满仓“同批三十个人,活下来一个”。想起宋吉说“等熬过这个冬天”。
还有玄清执名册上那两个字:炉胎。
他妹妹被那两个字带走了。他不知道炉胎是什么。但他知道,这地方给灾民喝的白粥,闻着香,喝着甜,底下压着一股苦味。
大丹给谁吃?他没问。问也白问。他只知道,那碗粥不是白给的。白给的东西,要么有毒,要么有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粗布里。
半夜,他又爬起来,走到灶台边。灶台上摆着二十九只碗。他一只一只数过去,数到第二十九只,停住。
第三十只碗去了哪,他没问。
他回到铺上,睁着眼睛,等天亮。明天,他要去数一数,药阁那边,是不是也有二十九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