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的甜腥味淡了些,被晨间的潮气冲散。可苦杏仁的味道还在,藏在米香的底子下面,稳稳地扎着。
沈砚行右手隔着袖子按了按怀里那团油纸。昨夜倒粥的时候,他留了一小块,用油纸包了,藏在贴身的地方。粥块经过一夜,表面凝结出一层青灰色的硬壳。
他掏出灰,又闻了一遍。苦杏仁味封在里面,一闻就顶脑门。
这粥里有东西。吃多了,会死。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个角落。林望舒蹲在炉房最东边,手里一把铁铲,铲灰的动作一下一下,幅度几乎不变。他面前那只木碗里盛着灵粥,从早晨端到现在,碗沿已经结了壳。
他一碰没碰。
沈砚行多看了两眼。林望舒铲灰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胡乱扒拉,他是从墙角开始,一行一行地铲过去。铁铲刮过地面,灰被推到一边,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砖缝。他铲得很慢,每一铲的力道都差不多,是量过的。
他喝粥,他也倒粥,可他不看人。丹奴的眼神,要么是怕,要么是认命。林望舒两种都没有。
何小满蹲在沈砚行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了声音。
“你瞧他呢?他叫林望舒,上一批逃荒来的,四百多人,就活下来他一个。”
“他活下来,靠什么?”
“不知道。”何小满说,“我娘说,能活下来的,都是有本事的,或者有命硬的。他两样都占了。”
“他喝粥吗?”
“不喝。”何小满说,“我见过他倒粥,从来不喝。不光不喝粥,他连饭都吃得少。你说一个人不吃不喝,怎么还活着?”
沈砚行没答话,又看了林望舒一眼。
活下来的人,总有些不一样的本事,或者不一样的运气。
午饭的时候,何小满提着竹篮从门外进来。他趁赵满仓转头骂人的空档,溜到沈砚行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饼,塞进他手里。
“哥哥,这是我偷藏的,你吃。”
饼是粗面的,硬得硌手,上面还沾着何小满手心的汗。
沈砚行低头看了一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他手里。
“你吃。”
“哥!”
“一人一半。”
何小满愣住了,张了张嘴。沈砚行没等他说话,拿着另外一半饼,穿过炉房的烟尘,向林望舒走去。
林望舒停下手中的铲子,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久久不移。
沈砚行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收回,就那样伸着。
林望舒看了那半块饼很久。然后他沾着灰的手拿起了饼,掰下一块来吃。吃了两口就咽下去,剩下的又藏到了灰堆里,动作很快,几乎看不见。
他伸出食指,在灰上写了两个字。
灰是细的,指头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沈砚行低头看,是一个“谢”字。笔画很稳,一笔一划,练过很多遍。
一个炉房铲灰的哑巴,字写得比测灵殿的灰袍弟子还规矩。他看了那两个字一眼,又看了林望舒一眼。这个人,手上有茧,字却写得规矩。炉房的灰铲,磨不出一手好字。他记住了这个人的手。
沈砚行蹲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灵粥有毒。你知道。”
林望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伸出食指,在灰上迅速画了一个符号。
那符号弯弯曲曲,像一道裂纹,又像一道闪电。
沈砚行只来得及看清轮廓,林望舒已经用手掌抹平了那个符号,起身继续铲灰。灰上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什么都没写过。
沈砚行盯着那片被抹平的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个符号的轮廓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想起来了:沈砚璃那块白玉玉牌上,曾经有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纹。那道裂纹弯折的角度,收尾的尖,跟林望舒画在灰上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林望舒画完之后,没有马上起身。他又伸出食指,在那个符号旁边,慢慢补了两笔。
沈砚行的心跳猛地提了起来。
补的两笔,让那个符号变了样子。原本的一弯,补上两笔之后,成了一只半阖的眼,眼尾还拖着一道短须。
他见过这个。
他屏住呼吸,把那个符号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不是玉牌上的裂纹,是另一处地方。
他想起来了。那是测灵殿门口的石柱。柱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当时扫了一眼,没细看。他回想起来,那些名字底下,靠柱子根部,刻着一个记号。
就是这个。一只半阖的眼,拖着短须。
一个炉房哑巴画的符号,刻在测灵殿的石柱上。
这中间隔着的,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满仓拎着铁锹走过来,嘴里骂骂咧咧。
“你们俩蹲这儿偷懒干什么?火要灭了,还不去添柴!”
沈砚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灰太湿,我扒一扒。”
“扒什么扒!”赵满仓踹了一脚旁边的柴堆,“赶紧的!午后那炉丹要是废了,执事大人扒了你的皮!”
沈砚行应了一声,低头走回自己的位置。
赵满仓骂完走了。沈砚行添完柴,绕到炉房门口,蹲在门槛上歇气。
赵满仓也蹲在门口抽烟杆,见他过来,斜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