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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丹香裹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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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行的手停在灰里,半天没动。

“赵哥,”他哑着嗓子问,“炉胎入炉的时候,疼吗?”

赵满仓看了他一眼,忽然不说话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反正进去的,没有一个出来喊过疼。”

沈砚行站起来,把铁锹插进灰堆里。

“你要干什么去?”赵满仓问。

“干活。”沈砚行说,“大典之前,我得把灰都清干净。”

赵满仓看着他走开的背影,摇了摇头,又低头扒灰,嘴里嘟囔了一句。

“傻子。炉房十七个丹奴,就你一个傻子。”

第二天,他托何小满往药阁方向送了一趟药渣。

“小满,帮我看看,药阁那边,有没有一个叫沈砚璃的丫头。”

“看不了。”何小满说,“药阁是首座的地界,咱们炉房的人,送到门口就得停脚。”

“那就送到门口。”沈砚行说,“你替我记一下,药阁门口挂着什么。”

傍晚,何小满回来了。他把药篓往地上一放,说。

“药阁门口挂着两盏灯。一盏白的,一盏黑的。”

“什么意思?”

“白的是药房,黑的是……”何小满咽了口唾沫,“黑的是禁地。我听守门的师兄说,黑灯亮着,就是里面关着人。”

“关着谁?”

“不知道。”何小满说,“反正那盏黑灯,从我来,就没熄过。”

沈砚行蹲在药渣堆边,很久没有说话。

黑灯。禁地。关着人。

他妹妹是炉胎。炉胎要养着,等大典入炉。药阁的禁地里关着人,那盏黑灯从没熄过。

他不敢往下想。

夜里,他把柴刀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一块粗布一下一下地擦。刀身映着月光,冷白。他擦得很慢,把豁口里嵌着的锈一点一点剔干净。

这把刀杀过狼,开过膛。他爹说过,刀这东西,磨得越亮,心里越有底。

他把它插回腰间,拍了拍。

“沈砚璃。”他在心里说,“你等着。”

他不再想“跑”的事了。他只想一件事,在炉子烧起来之前,把他妹妹从炉膛里拽出来。

能把他妹妹从炉子里捞出来的,不是运气,是这把柴刀。

此后几天,沈砚行把丹房后门的地形摸了个透。

他数过,从炉房到丹房后门,六十四步,一个拐角。后门虚掩,门轴上了油,推起来没有声音。夜里值守的两个弟子,一个在东墙根打盹,一个在西墙角看月亮,中间隔着一整条甬道。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一条一条,记账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他还数了药渣车的轮子。丹房的药渣,每天清晨由两辆推车运走,一辆往山门,一辆往药阁。往药阁那辆,车辙深,装得比往山门那辆沉。

他记下这个。

药阁那边,每天都有东西运进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那辆车辙深,装的一定不是药渣。

这天晚上,他把攒下的两块干饼塞给赵满仓。

“赵哥,”他说,“大典那天,药阁那边,能去人吗?”

赵满仓掂了掂饼,塞进怀里,哼了一声。

“炉房的人,大典那天全要去烧火,谁都不许走。你想去药阁?除非你能飞。”

“那天晚上呢?”

“那天晚上,”赵满仓说,“炉房锁门,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出。你要是敢摸出去,被巡夜的逮住,按逃奴论处,当场打死。”

“按逃奴论处”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又咬得很重。

沈砚行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锹灰铲进灰车里,直起腰,看着丹房方向。

大典还有五天。

他腰间的柴刀,贴着腰侧,冰凉。

他爹说过一句话,他记到现在。

“刀这东西,不用的时候,也要磨着。真到要用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他每晚都磨刀。磨刀石是炉房墙根捡的一块青石,被炉灰磨得油光水亮。他磨刀的时候,谁也不看,谁也不理。

磨着磨着,他想起一件事。

逃荒那一年,爹把柴刀交给他的时候说:刀是给畜生用的,不是给人用的。他问爹:要是人比畜生还狠呢?

爹没回答。

爹死的时候,柴刀还在他手里。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护好你妹妹。

他那时候不懂。他现在懂了。

护好你妹妹。这句话,爹用命教的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糖纸,看了半天,又收回去。那是妹妹逃荒路上给他留的半块糖的糖纸。他舍不得扔。

他把刀磨得更快了。

他把柴刀抽出来,就着月光,一下一下地磨。刀刃上的豁口被磨平了一道,又添了一道新的。

他不怕豁口多。他只怕到时候,刀不够快。

磨完的刀,他总要举起来,借着月光看一眼刃口。刃口要是一道直线,他就放心;要是有一处钝,他这一夜都睡不踏实。

他把刀贴回腰侧,合上眼。

窗外,丹房的烟囱还在冒烟。那盏药阁方向的黑灯,他没见过,但何小满说的那句"从我来就没熄过",在他脑子里烧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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