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地形摸完了,沈砚行又开始摸人。
他蹲在丹房外的渣堆边扒灰,眼睛没闲着。他数过,夜里值守的弟子一共六个,两个在东墙根打盹,两个在西墙角说话,剩下两个轮着巡甬道,一炷香走一趟,脚步声一重一轻,好认。
他还摸清了赵满仓的脾性。
赵满仓这人贪财,怕死,话多,但这些都不打紧。打紧的是,他夜里扒灰的时候,总是比白天慢半拍。慢的那半拍,够他把一块东西从灰里拣出来,塞进袖口。
头一回沈砚行没在意。第二回他留了个心眼。第三回,他看清楚了,赵满仓塞进袖口的,是药渣,颜色比旁的深,发黑,边缘带着一层细碎的暗红粉末。
他把这块药渣和筐里那些分开放。筐里的,是给炉子吃的。袖口里的,是给他自己吃的。沈砚行想不明白,一块药渣,有什么可藏的。
沈砚行没声张。他装作弯腰系鞋带,把这一幕记在心里。赵满仓藏东西的手,比干活的手利索。他藏得越勤,说明那东西越要紧。
这天夜里,丹房又开炉了。甜腻的丹香从门缝里渗出来,裹着一星腥气。沈砚行扛着药篓去搬药渣,走到渣堆边,赵满仓已经蹲在那儿了。
“赵哥,今夜开的是哪炉?”
“乙字号,凝神丹。”赵满仓头也不抬,“香气重,药材下得足。”
他说话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里含着什么东西。沈砚行蹲到他旁边,捡起一块药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下得足。”他说,“足得不对味。”
赵满仓的手,在药渣上停了一下。
“你懂丹?”
“不懂。”沈砚行说,“就是闻着腥。”
“腥就对了。”赵满仓说,“药渣子嘛,什么味都有。你别瞎琢磨,琢磨多了睡不着。”
他说着,手里拣起一块深褐色的药渣,往筐里一放,放完,又拣起来,嫌它脏,往旁边一丢。丢的方向,离他的袖口很近。
沈砚行没接话。他低头继续捡,捡到第三块,手肘一歪,药筐翻了,药渣滚了一地。
“哎哟。”
他手忙脚乱地去拾,故意把药渣往赵满仓那边扒拉。赵满仓被他挤得往后一让,右手飞快地往袖口里塞了一下。
动作很快,快得几乎看不见。沈砚行离他不到一臂远,看得清清楚楚。
他塞进去的东西不大,指甲盖大小,深褐色,边缘带着一层细碎的粉末。
他塞的动作,揣一件要紧的东西,怕人看见,又怕丢。
沈砚行没抬头,把药渣一块一块拾回筐里。
“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
“小沈。”赵满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脸上挂着笑,“手脚要麻利些,被管事看到要挨骂。”
“是是是。”
沈砚行应着,心里记下了一笔。赵满仓的袖口内侧,靠近肘弯的地方,藏了一块药渣。一样的东西,进了赵满仓的袖口,就不一样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声音从身后压过来。
“吵什么?”
门口抱剑的弟子过来了,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
“搬个药渣都搬不利索?”
“对不起,手滑了。”沈砚行低头扶正竹筐。
“叫什么名字?”
“沈砚行。”
“记下了。”弟子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手脚笨的,下回别往丹房这边来。”
沈砚行没抬头。
“是。”
赵满仓在一旁点头哈腰。
“小兄弟,他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多担待。”
弟子哼了一声,走了。赵满仓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回到原处,继续拣药渣。
沈砚行蹲下身,把他漏在地上的那块暗红碎渣看在眼里,记住了位置。墙角从廊柱往左数第三块砖,砖缝里,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
他没弯腰。他跨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天卯时,沈砚行刚把药篓放下,就看见一双绣着云纹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靴尖朝着他,不动了。
他抬起头。云衍真人负手而立,身后跟着玄清执。今天的掌教眉头锁着,嘴角绷得死死的,眼神扫过炉房的时候,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炉房里的丹奴全停了手,一个个低头缩肩。
“炉火三转,何意?”
云衍真人看着他,问。
沈砚行眨了眨眼,脸上露出茫然。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在心里翻找答案。
“就是……”他比划了一下,“小的在炉房铲灰的时候,见过火苗打卷,一扭一扭的,转得可有十几圈呢。”
炉房里有人憋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又赶紧咽回去。云衍真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炉火三转,说的是火候。”他一字一字往外吐,“火入鼎,三转药性才融。这是炼丹的基本门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小的愚钝。”沈砚行把腰弯得更低,额头上沾了灰,也不去擦,“小的只配铲灰,掌教见谅。”
云衍真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沈砚行觉得那道目光一根烧红的铁条,在自己后颈上滚。他数着那根铁条滚的圈数。一圈,两圈,三圈。数到第三圈,云衍真人开口了。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云衍真人不会跟一个铲灰的丹奴较真。赌自己装得够好。
他赢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三道目光落在他后颈上的时候,他想的是妹妹。
妹妹在药阁,是不是也常被这样看着?苏晚泠看她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又轻又凉,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