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行往药阁送药渣,是他自己求来的活。
炉房的药渣每月往药阁送两趟,原本轮不到他。他跟管事说,他认得几味药材,送去还能顺手学学辨药,管事斜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补了一句:送一趟,贴两个铜板。
管事答应了。
“就你这腿脚,一天能跑几个来回?”
“两趟。”
“药阁在山上,来回小半个时辰,误了时辰,药渣烂在半道,你担得起?”
“我跑得快。”沈砚行说,“跑慢了,扣铜板。”
管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两枚铜板,没再说话。
铜板是他从赵满仓那儿借的。赵满仓数了又数,才把两枚铜板拍进他手里。
“记得还,”他追了一句,“连本带利。”
药阁在宗门东边,红墙,黑瓦,门口挂着一排灯笼。沈砚行扛着药渣筐走到门口,数了数灯笼,白的亮着三盏,黑的亮着一盏。
白的是药房。黑的是禁地。
何小满说过,那盏黑灯,从他来,就没熄过。
灯笼有十二盏。他数过,白的三盏,黑的九盏,黑的比白的多。何小满说黑灯亮着是关着人。他数了数,黑灯亮了一盏。
他不敢数第二遍。
他怕数多了,记牢了,哪天夜里会摸过来,一扇门一扇门地找。
守门的是个瘦高弟子,抱着胳膊站在檐下,扫了他一眼。
“炉房的?”
“送药渣。”沈砚行把筐放下来,喘了口气,“管事让我送的。”
“放这儿。”瘦高弟子用脚尖点了点门边的石台,“回头药阁自己收。”
“规矩是送到里头。”
“里头?”瘦高弟子笑了,“你一个炉房铲灰的,进药阁?你知道药阁的门朝哪开吗?”
“不知道。”沈砚行说,“所以想见识见识。”
瘦高弟子看了他一眼,看他傻得实在,摆了摆手。
“放石台上,别碍事。药阁的规矩,外头的人,一步不许进。”
瘦高弟子又看了他一眼。
“你送药渣,还挑时辰?”
“管事定的时辰。”
“管事的时辰是管事的。”瘦高弟子说,“药阁的时辰是药阁的。你卡在申时末来,安的什么心?”
“我没安什么心。”沈砚行说,“我就是腿短,跑得慢。”
瘦高弟子上下打量他,嗤了一声。
“腿短。”
“腿短。”
“炉房的活人,我见多了。”瘦高弟子说,“你是头一个说自己腿短的。”
“实话。”
瘦高弟子没再理他。
“成。”
沈砚行把药渣筐搬上石台,弯腰的时候,袖口里滑出一样东西,落在药渣上,又被他一把捞起来,塞回袖口。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瘦高弟子笑了一下。
“劳驾。”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七八步,听见身后药阁的门开了。一个声音传出来,又轻又脆。
“谁送来的药渣?”
“炉房的。”瘦高弟子答。
“今日的药渣里,怎么有块‘血凝’?”
沈砚行脚步没停,心跳却漏了一拍。血凝,他听赵满仓念叨过,是凝神丹里一味不出名的药引,价贱,但沾不得假。
他低头,嘴角往上弯了弯。那两枚铜板,花得值。
开门的是沈砚璃。她穿着药阁的素白小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手腕上套着一只藤编的护腕,是她自己编的。她站在门口,手里拈着一块深褐色的药渣,对着光看。
“哪儿来的血凝?”她又问了一句。
“我哪知道。”瘦高弟子说,“药渣子,什么都有。”
沈砚璃没接话。她把那块药渣翻过来,指腹在边缘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朝沈砚行走远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砚行已经走到回廊拐角。他停下,弯腰系鞋带,把系好的鞋带又解开,重新系。这个动作,他做了两遍。
沈砚璃收回目光,把药渣放回筐里,拍了拍手。
“药渣放这儿吧,回头我分拣。你,去把库房第三层的架子擦一擦。”
“我去?”
“不然我去?”沈砚璃说,“你是药阁的人,还是我是?”
瘦高弟子嘟囔了一句,转身进去了。沈砚璃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筐药渣,手指在筐沿上慢慢敲了两下。
三长一短。
这是他们逃荒路上定的暗号:今晚,老地方。
入夜,药阁库房。
沈砚璃把最后一捆干灵草码上药架,指尖烫了一下。她低头看,指尖没伤,可衣襟底下那块白玉牌正一下一下撞她锁骨,揣了只活物。
她按住胸口。玉牌贴着掌心还在颤,方向不对,不是朝上,是朝下,往脚底下钻。
震动有节律,隔三息一下,跟拿锤子凿地似的。她蹲下来,假装整理散落的药材,借弯腰把玉牌从衣领里拽出来。玉面烫手,中央泛着一层暗红,像血沁进去了。
暗红顺着玉上刻的云纹爬,一条,两条,爬到第三道,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