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爹刻的云纹,七道。沈砚璃数了数,如今暗红已经浸透三道,还剩四道。
她看着那玉牌,手有点凉。她还记得娘临终前的话:别再让璃儿戴那玉牌见光。她当时不懂,现在也不全懂,可她记得玉牌第一次烫手,是在药阁的库房里。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药架。
第三层,靠墙的位置。她码药时数过,别的架子落灰均匀,唯独第三层靠墙那一侧,灰总比别处薄。有人常擦,又刻意做出落灰的样子。
她伸手,在那层架子的边缘摸了一下。指腹扫过一道极细的缝,缝里塞着一点干透的灰泥,颜色比别处的旧。
她正要细看,走廊传来脚步声。沈砚璃把玉牌塞回衣襟,左手按住胸口,把烫得硌人的玉死死压在锁骨上。
脚步声从门口过去了,没停。
她松了口气,正要站起来,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落在她肩上。
“这么晚了,还不歇?”
苏晚泠的声音,又轻又平,听不出喜怒。沈砚璃没回头,指尖在药架上的一捆干灵草上捻了捻,捻下一片叶子。
“苏首座。”她说,“我白天码药,漏了一捆,想着补上。今晚的露水重,怕潮了。”
“露水重,明日晒就是。”苏晚泠说,“药阁的规矩,夜里不碰药。”
“是。”
沈砚璃转身,低头,把手里的干灵草放回架上。她经过苏晚泠身侧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一股药味,混着凉意,从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
苏晚泠站在库房门口,没有走。她看着沈砚璃的背影,看了很久。
“沈砚璃。”她说,“你方才,蹲在第三层架子前头做什么?”
“系鞋带。”
“你的鞋,是系带的?”
沈砚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布鞋。布鞋是露趾的,鞋面上一根带子都没有。
她沉默了一息。
“记错了。”她说,“我是捡药叶子。”
苏晚泠没接话。她走进库房,绕过沈砚璃,走到第三层架子前,抬手,在靠墙那侧的架板上抹了一下。
指尖干干净净。
她回过头,看着沈砚璃,眼神平静,一潭不见底的水。
“这层架子,”她说,“以后你不要碰了。”
沈砚璃垂着眼。
“是。”
苏晚泠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远了。
沈砚璃站在原地,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蹲下来,把手心摊开。掌心里,攥着一片干灵草的叶子,叶脉里,夹着一小块深褐色的药渣。
是白天那块“血凝”。
她把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铁锈味,草药味,还有一股压在最底下的甜,甜得发腻。
她认得那块药渣。她教过哥哥认血凝:深褐,边粉,一捻就化,化开是一道暗红的印。
逃荒路上,她教他认药草,是为了挖野菜的时候别挖错。她没想到,哥哥有一天会用这个,隔着半条山道,跟她递话。
她把那块药渣拈起来,对着灯看。
哥哥瘦了没有?哥哥在炉房,吃的够不够?他是不是又饿着肚子,把干饼省下来给她?
她不敢想。她怕一想,眼泪就下来。
她把那块药渣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轻得很。可它从炉房来,从哥哥手里来,隔着半座山,一路颠到这里。
她忽然想,哥哥那双手,现在该是糙成什么样了。
她不知道哥哥从哪儿弄来这块药渣,可她认得这个味道。
她在药阁的账册上见过。苏晚泠批注“存疑”的那几页,药名下面画着三道杠,杠底下写着一个字,炉。
苏晚泠那句话,在她耳边转了三圈。
这层架子,以后你不要碰了。
她没问为什么。她不敢问。她只知道,从今夜起,那层架子她再不能碰,账册上的“炉”字,她得记在心里。
她不知道那个“炉”字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哥哥在炉房。
她攥着那片叶子,叶脉里的药渣硌着掌心。
沈砚璃把药渣收进袖口,站起来,吹熄了库房的灯。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远处有口钟,在看不见的地方敲。
同一刻,炉房通铺上,沈砚行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梁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药草,在黑暗里看不清形状。
他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七十下,窗外起了风,吹得檐角的枯草沙沙响。
他知道她收到了。血凝是她教他认的,他拣那块药渣时,特意挑了她认得的那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个洞,是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正对着药阁的方向。洞口小,只能看见一截山道。
他每天夜里看一会儿。看那截山道,看药阁的灯。
今晚,药阁的灯亮着。他数了数,白的,黑的,都在。
她在那座阁里,比他想的安全,也比他想得到的险。苏晚泠那双眼,他隔着半条回廊都看见了。
他闭上眼,把白天的事重新过了一遍。药渣,黑灯,白褂,还有她袖口那截藤编的护腕。
他忽然想起,他还欠赵满仓两个铜板。
连本带利。
利钱,他打算用下个月的药渣活抵。
他想着想着,睡了过去。梦里,他还在数灯笼。十二盏,黑的九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