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炉房烟囱刚冒第一道黑烟。沈砚行蹲在柴垛后头,把铁锹插进土里。林望舒蹲他对面,手指在灰地上划了一道,又飞快抹平。
那是个“沈”字。
沈砚行没动,盯着那片被抹平的灰。林望舒已经站起来,扛起铲子往炉房走,什么都没发生。可他握铲子的手指节泛着白。
名册有蹊跷。
林望舒不敢说,只能写。
沈砚行用脚蹭掉灰地上的痕迹,抬头看了眼天。日头压在山脊上,再过一个时辰,执事房该点灯了。他摸出怀里那块干粮,掰了一半揣回腰间,另一半塞进嘴里嚼。硬得硌牙。
灰地上那个“沈”字已经蹭没了,可笔画的走向还印在他脑子里。林望舒写字用的是左手,横平竖直,收笔时往下压了一道,像要刻进地里。
他认得那个笔法。他爹写“沈”字,也是这么收笔的。
他蹲在原地,半天没动。一个哑巴,敢在灰上写他的姓,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他爹说过,乱世里能给你留个信的人,值得拿命去护。
他把那半块干粮又掰下一小块,放回怀里。留给林望舒的。
他爹还说过:字是人的脸。乱世里,脸能藏,字藏不住。
林望舒把字写出来,又抹掉,什么都没发生。可那两个字,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
何小满拎着食盒从灶房那边过来,步子碎,走得急。这小子今年十三,胳膊腿细得跟麻秆似的,拎食盒的姿势看着就费劲。沈砚行冲他招了下手,何小满左右看了看,猫着腰钻进柴垛影子里。
“执事房今晚谁送饭?”
“轮到我。”何小满把食盒搁地上,掀开盖子一角,热气扑出来,“今晚给清执真人送白粥和两碟小菜,比咱们吃的强。”
“名册在执事房那张案上,靠墙那排书架第三格。”沈砚行压低声音,“你送饭进去,趁他接碗的时候,瞟一眼名册,翻到中间那几页,看看有没有撕过的痕迹。”
何小满的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清执真人眼睛毒,我怕。”
“他接粥的时候会低头闻一下,那会儿有几息功夫是看碗不看人的。”沈砚行说,“你只要看那一眼,记个大概就出来。”
何小满咽了口唾沫,点头。
沈砚行把剩下那半块干粮塞进他手里。
“别慌,就一眼。”
“要是名册不在第三格呢?”
“那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出来就行。”
何小满拎起食盒站起来,又蹲回来。
“沈哥,我要是看见不该看的,会不会折寿?”
“会。”沈砚行说,“所以看一眼就忘。”
“忘不掉呢?”
“那就烂在肚子里,跟谁也别提。”
何小满深吸一口气,拎着食盒走了。
他拎着食盒,走一步,回头看一眼。走到执事房门口,他又停下来,把食盒放地上,搓了搓手心里的汗。
“沈哥说,就一眼。”
他自己跟自己说。
“一眼,看名册。”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拎起食盒,推门进去。
执事房里,油灯刚点着。
玄清执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名册,手边搁着朱笔。他看名册的样子很慢,一页要看好几息,在数什么。
何小满端着食盒进门,弯腰,把白粥和小菜摆上案角。
“真人,用饭了。”
玄清执没抬头,嗯了一声。
何小满退到一边,低头站着,眼睛却往案上瞟。名册摊开着,靠墙那排书架第三格空了一格,名册正摊在案上,不在架上。
他看见了。
翻开的这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有朱笔批注。他飞快扫了一眼,中间那几页,页码边上有一道细痕,被人撕过,又用浆糊细细粘回去的。
浆糊颜色比纸旧。
何小满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不敢多看,低下头,往门口退。
“站住。”
何小满的脚钉在地上。
玄清执端起白粥,低头闻了一下,没喝,放下。
“你方才,在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眼睛往名册上瞟什么?”
何小满的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他想起沈砚行说的“接碗低头闻一下”,可这碗,清执真人闻了,没喝,还抬头了。
“真人,”何小满的嗓子抖了一下,“我是看名册上……有没有我。”
“你?”
“我娘说,入了宗的名册,就是宗门的人了。”何小满说,“我想看看,我的名字在不在上头。”
玄清执看着他,看了两息。
何小满那两息,比他这辈子都长。
“在不在上头,能怎样?”
“在,就是有人记着我。”何小满说,“不在……我娘问起来,我不知道怎么答。”
玄清执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倒是个孝子。回去吧,粥凉了。”
“是。”
何小满退出执事房,把门带上,走出十几步,才敢松那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一路小跑回柴垛后头,蹲下来,半天没站起来。
“沈哥,我腿软。”
“正常。”
“那老狐狸……他说我是孝子。”